
若是把我们的语言比作一片浩瀚的海,那么成语大抵就是其中游弋的鱼群了,它们形态各异,色泽斑斓,有的活泼泼地跃出水面,溅起日常对话的浪花;有的则深潜于古典的幽蓝里,驮着千年智慧的珠光,而与“鱼”相关的那些成语,更是这海中极灵动的一族,仿佛一尾尾活化石,让我们在张口即来的瞬间,便能窥见先民们如何观鱼、如何生活、又如何思想。 我们最早借鱼来表达的,许是那些幽微难言的心绪,你看,“如鱼得水”,何等欢畅自在的图景,鱼之于水,是全然的本真与无碍的依存,刘玄德得孔明,便自谓如此,那份豁然开朗、踌躇满志的喜悦,再无比这四字更熨帖的了,反过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却又道尽了世事那无端的牵连与无奈的悲情,那池中之鱼何辜?只是静静地存在于自己的方圆,却要为远处一场毫不相干的灾祸付出代价,这像极了平凡人在时代波澜或人际纷争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无处申说的惊惶与受损,从极致的相得到无妄的牵连,鱼的形象,就这样巧妙地丈量着我们情感的深池。 鱼悠游水中,其态可掬,古人却从中看出了立身处世的大学问。“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实在是一句温柔而睿智的格言,它并非鼓吹浑噩,而是点破了人际相处中那份必要的“留白”与“容浊”,水若清澈见底,了无遮蔽,鱼便无法藏身繁衍;人若明察秋毫,锱铢必较,也就难有亲附的友伴,这是东方智慧里一种圆融的平衡,一种对“绝对”的警惕,至于“浑水摸鱼”,则更近乎一种生存策略的描摹,在混乱与变局中,有人看到危险,有人却见机遇,这成语带着一丝微妙的贬义,却也冷静地承认了某种现实,鱼,在此成了“利”或“机”的隐喻,而“水”的浑浊,恰恰构成了行动的背景,这些由鱼而生的道理,早已超越了渔猎的范畴,游进了我们处世哲学的脉络里。 而有些鱼,则承载着我们精神世界里最华美的想象。“鱼跃龙门”便是一个灿烂的梦,那平凡无奇的鲤鱼,逆着湍急的水流,奋力一跃,若能越过那高大的龙门,便化身为遨游九天的神龙,这哪里还是动物的变形记?这分明是每一个寒窗士子,乃至一切渴望突破自身局限、实现阶层跃迁者的心灵史诗,那“龙门”是考场,是机遇,也是理想彼岸的象征,而“沉鱼落雁”中的鱼,则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它见了西施浣纱的倒影,竟忘了游动,惭然沉入水底,这里的鱼,成了美的见证者与“度量衡”,它将那抽象、绝伦的美,定格在一个生动而富有戏剧性的瞬间,让后世无数想象,都有了着落,这些鱼,已非池中物,它们是图腾,是符号,游动在我们集体意识的苍穹之上。 我们日日使用着这些成语,如同呼吸空气,常常忘了它们从何而来,可当你静心一想,那每一个字词背后,都曾有一片真实的水域,一次专注的凝视,一番深刻的沉吟,这些“鱼”,从《诗经》的河洲,从庄子的濠梁,从古人的渔网与案俎,一路游来,穿过历史的层澜,鳞片上闪着智慧与时间的光,它们早已是我们精神血脉的一部分。 故而我常觉得,我们的文化,便是一部“鱼”的驯化史,我们将自然界的鱼,驯化成了语言的鱼、思想的鱼,它们不再仅仅满足口腹之需,更滋养着我们的谈吐,构筑着我们的观念,寄托着我们的悲欢与梦想,这一片由成语构成的“文海”,因了这千百尾姿态各异的“鱼”,才如此生机盎然,深不可测,下一次,当“如鱼得水”或“临渊羡鱼”自然而然地浮上你嘴边时,或许可以会心一笑:看,又一尾灵动的文化之鱼,正轻摆尾鳍,漾开了一小圈跨越千年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