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拇指和食指圈起来,还不够围住一个茶盏,这就是新生小鼠的全部世界,它们不是“出生”,更像是被某种神秘而疲倦的力量,潦草地遗弃在了生命的起点。

乍一看,那甚至不像一个完整的生命体,而像一小段不小心滴落的、半透明的粉红色胶质,没有一丝毛发,薄得惊心动魄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与尚在成型的脏器纤毫毕现,仿佛一幅绘制在蝉翼上的生命草图,脆弱得一触即溃,它们静静地蜷缩,通体是一种湿润的光泽,像黎明前最娇嫩的花瓣,也像未经窑烧的软陶,形态完全依赖于母鼠温热的腹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与身体极不相称的后肢,它们出奇地发达,趾爪已清晰可辨,比前肢要长出几乎一倍,笨拙地向后蹬伸着,这姿态毫无美感,却有一种执拗的求生意味,仿佛溺水者踩向虚无的水底,又像一颗急于扎根却找不对土壤的种子,这双“脚”,是它们未来敏捷如电的、所有跳跃与攀爬生涯里,最初也是最笨拙的注脚。
而它们的脸,几乎还没有“脸”的模样,眼睛所在的位置,被一层灰蓝色的薄膜紧密覆盖,那是尚未启封的视界,整张面孔的焦点,全在那不断翕动的、淡粉色的小小鼻尖上,它无时无刻不在颤抖,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绝对黑暗与无声的世界里,徒劳而坚定地搜寻着一个坐标——母亲的坐标,乳汁的坐标,温暖的坐标,那是它们与这个庞大未知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信标。
直到它们开始微微动弹,生命的证据才从静态的“样子”里满溢出来,那动弹毫无章法,不是“爬”,而是一种全身心的、波浪式的涌动,它们依靠这原始的涌动,在兄弟姐妹的缝隙间盲目地拱着,发出人类听觉无法捕捉的、高频的吱喳声,那是用尽全力的、对这个冰冷世界的火热叩问。
这时,你才会在震惊于其脆弱的同时,悚然察觉那份磅礴的生命力,那生命力不在强健的体魄,而在那一呼一吸的决绝里,在那盲目却不停歇的寻觅里,在那粉红色表皮之下,血液如同奔赴前线的士兵般急促的奔流里,它们用最卑微的形态,诠释着生命最庄严的命题:存在本身,即是反抗虚无的壮举。
几天之后,当细软的绒毛如初春的草地般覆盖全身,当那层灰蓝的膜褪去,露出黑曜石般纯真而惊怯的眼睛,你几乎会忘记它们最初的模样,但我知道,那副最初的、宛如未完成雕塑般的“样子”,才是生命最本真、最有力的底稿,所有后来的敏捷、机警与旺盛,都是从那一团颤抖的、粉红色的坚持中,生长出来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