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田埂上,看父亲弓着腰,像一株熟透的稻穗,他小心翼翼地从稻穗上剥下一粒种子,放在掌心,细看,再放一颗进嘴里,轻咬,然后才抬头对我笑:“这稻种,安稳。”

我凑近看,那粒稻种饱满,透着淡淡的金色,像凝固的阳光,父亲说,这就是“上农粳218”,是市里的农科所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抗倒伏,抗病害,关键是产量高,一亩地能多打近百斤粮。
我蓦地想起母亲,前年秋天,她也是在这片田里,忙到天擦黑才回家,饭也没吃就病倒了,在医院里,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闺女,那田……别荒了。”母亲走后,我接过她的锄头,可我到底不是种地的料,头一年,一场稻瘟病下来,田里倒伏大半,收成少得可怜。
父亲不愿看我为难,便去农科所的试验田帮忙,那些戴眼镜的专家,整天蹲在田里,像侍弄初生的婴儿,他们给水稻听音乐,测体温,记录每一片叶子的生长数据,父亲起初觉得新鲜,后来便肃然起敬,他把学来的本领,一点一点用在我家的田里。
今年开春,农科所送来一批新稻种,免费给周边的农户试种,父亲挑了半担,撒在我家最贫瘠的那块田里,他说:“种地不骗人,好种子也不骗人,咱试试。”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我跟着父亲,学着看水、看天、看苗,那稻子似乎真懂人心,挺得笔直,像一排排忠诚的卫士,台风过境那天,我彻夜未眠,以为稻子又要毁了,第二天天一亮跑去田里,却见它们只是微微倾斜,根还牢牢抓着土地,父亲在田边蹲了一夜,烟头散落一地,胡子拉碴地笑:“这稻种,能扛事。”
稻浪在风中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农科所的专家们也来了,戴着草帽,拿着记录本,在田里穿梭,他们和普通农民没什么两样,皮肤黝黑,裤腿上沾满泥浆,只是他们的眼里有光,那光落在稻穗上,像在端详自己的儿女。
我想起母亲,如果她还在,看到这满田的金黄,该有多高兴,她最怕的,就是粮仓空着,怕一家人的饭碗端不稳,可她不知道,在她走后,有一群人,用毕生的心血,在泥土里写论文,在风雨中作科研,只为让每一粒种子,都长出抵御饥荒的力量。
“爸,这稻种,真的能稳产吗?”我问。
父亲不答,只从稻穗上又剥下一粒,放进我手心,那粒种子很轻,却压得我手心一沉,我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轻于鸿毛,却重于泰山,一粒种子,从实验室到试验田,再到千家万户的稻田,要走过多少年的光阴,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而它承载的,是炊烟,是笑脸,是一个民族“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的底气。
夕阳西下,父亲和专家们还在田里,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边,我低头看手心的稻种,恍惚间,看见它在黑暗中扎根,在风雨中拔节,在阳光下灌浆,沉甸甸地垂下头来,像一位谦逊的老农,向土地深深鞠躬。
母亲,你看,这田没荒,这粮,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