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薇的直播间依然亮着，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显示“1287”，但公屏上只有零星几条系统提示，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新进来的宝宝们点点关注，主播给大家唱首歌吧。”没有人回应，她知道，那一千多个“人”里，真正盯着屏幕的,可能不超过十个。
林薇是半年前开始做直播的，白天她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晚上化身“情感电台主播”，唱歌、聊天、读粉丝来信，起初，直播间只有十几个人，但她反而觉得真实——有人点歌，有人吐槽工作，还有个大四的男生每晚准时来汇报考研进度，可随着平台流量规则调整，她的直播间被挤到了“附近的人”最末端，一次偶然的搜索，她点进了一个名为“人气直达站”的网站。
网站设计得像个极简的电商页面，商品栏里赫然列着：“100人观看30分钟，￥15”“500人点赞+弹幕互动，￥88”“真人挂机套餐（可指定地域/性别），￥299/晚”，没有客服对话框，只有一个24小时自动发货的二维码，林薇犹豫了三天，最终在一个数据惨淡的周五晚上扫码支付了88元，十分钟后，直播间在线人数从23跳到了“356”,点赞数以每秒十几个的速度滚动起来。
“欢迎新朋友！想听什么歌都可以打在公屏上哦！”她故作惊喜地喊道，可弹幕区依然安静，只有几个重复的ID机械地刷着“主播好棒”“唱得真好听”，她知道那些是脚本生成的“水军”，但镜头前的她不能拆穿自己，那晚她涨了二十几个真实粉丝，系统根据“高互动率”把她推荐给了更多陌生人，她盯着后台那条陡峭上扬的曲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此后，她成了“人气直达站”的常客，每周两次直播前，她熟练地打开那个早已收藏的网址，选好“套餐”，截图订单发给一个永远不在线的客服，然后等待数据涌来，她学会了用“家人们”“宝子们”这样的称呼掩饰心虚，学会了在“千人在线”时恰到好处地停顿，等待那些并不存在的“评论刷屏”，她的粉丝数在两个月里从800涨到了4万，偶尔有品牌方私信她问“带货报价”，她一一婉拒——她心里清楚，镜子里那个光鲜的“人气主播”,脚下踩的是流沙。
直到那个周四的深夜，直播间突然涌入大量异常账号，公屏被“退钱！骗子！”的刷屏淹没，在线人数从2000瞬间跌到50，原来，“人气直达站”被其他主播举报后卷款跑路，之前购买过服务的直播间被平台反作弊系统标记，她只是其中之一，林薇对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屏幕愣了半分钟，然后关掉直播,把脸埋进手心。
第二天，她收到平台通知：因“利用第三方工具干扰平台数据”，直播间被限流30天，那个大四的考研男生在私信里问她：“薇姐，最近怎么不播了？我上岸了，想点首歌送给你。”她没有回复，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开播时，只有7个人在线，那个男生说：“主播你唱歌跑调，但特别像我家楼下的深夜电台。”
她偶尔还是会打开“人气直达站”，页面已经变成404，但搜索框里自动联想出更多新网站：“直播间人气自助平台”“点赞下单秒到账”“真实在线挂机，防检测”，她一个个点开，又一个个关掉，窗外天快亮了，手机屏幕上倒映出她卸了妆的脸,像一场无人喝彩的表演终于落幕。
她想起那个跑路网站首页曾写着一行小字：“你买到的不是人气，是暂时不被看见的孤独。”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直播间最贵的从来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数字，而是屏幕另一端,某个真实的人愿意为你停留的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