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刷进一个直播间。
主播正在卖一款“挂人气免费软件”，屏幕右上角显示观看人数：10万+，弹幕滚得飞快，全是“666”“主播牛”“已下单”，我点开商品链接，销量显示3000+，评价却只有两条,还都是系统默认好评。
直觉告诉我，这个直播间有问题，作为一个写了五年科技报道的记者，我决定花一个晚上,把这件事查个明白。
第一步，我下载了那款“挂人气免费软件”。
下载页面做得粗糙，安装时系统提示“该应用可能存在风险”，我点了继续，打开软件，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按钮：“输入直播间链接，点击开始挂机”，我随便填了一个朋友的直播间，点击开始，十分钟后，朋友发来消息：“你刚才看我直播了吗？怎么突然多了200个观看？”
我头皮一紧。
更荒诞的是，那些“观看者”的头像点进去，全是三无小号——没有作品、没有粉丝、没有简介，注册时间都在同一天，它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数字幽灵，在直播间里进进出出,制造着虚假的热闹。
第二步，我找到了那个“抖音赞低价网站0.5元”。
在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跳出来十几个类似网站，我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规的，页面设计精美，写着“全网最低价，0.5元100赞，秒到账”，我花5块钱,下单了1000个赞。
付款成功后，后台显示“处理中”，不到三十秒，我的一个测试视频点赞数从3变成了1003，我点开那些点赞账号，清一色的白号，头像要么是风景，要么是默认灰图,昵称全是随机字母数字组合。
我看着那1000个赞，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那些数字像塑料花一样，鲜艳、规整、毫无生命力，它们不是人对内容的认可,只是一行被批量生成的代码。
第三步，我联系上了卖家。
客服头像是个戴墨镜的卡通人物，自动回复：“亲，需要什么业务？点赞、评论、转发、直播人气、粉丝，全都有，价格美丽。”
我试探着问：“直播挂人气，多少钱一小时？”
“100人气10元/小时，500人气40元/小时，1000人气80元/小时，可定制。”
“会被检测出来吗？”
“亲放心，我们用的是真实设备模拟，不会封号，很多大主播都在用哦。”
“很多大主播”这几个字让我愣了几秒，原来那个10万+的直播间，可能只有不到100个真人，原来那些弹幕里的“666”,可能只是机器人刷出来的模板文字。
第四步，我做了个实验。
我开了一个新号直播，没用任何软件，就这么干聊了半小时，直播间人数始终在5人左右徘徊，偶尔弹出一条弹幕：“主播在聊什么？”我回答后,那个人就再没说话。
然后我打开了那款“挂人气免费软件”，把人数调到500，不到一分钟，右上角数字跳到527，弹幕开始滚动：“主播好帅”“讲得好”“已关注”，我盯着那些弹幕，每一句都像打了标签一样标准，没有打错字，没有语气词,没有真实人类说话时的犹豫和混乱。
那一刻，我有一种错觉：我好像在对着满屏的代码在直播。
第五步，我在朋友圈做了个小调查。
我问了身边20个做过直播的朋友，15个人承认至少买过一次人气，理由出奇一致：“不买，没人看；没人看，更没人来，这就是个死循环。”
一个做美妆的朋友说，她最开始直播三个月，场均观看不到50人，后来花300块买了一场1000人气，那场直播的转化率明显高了，有6个人下单，从那以后，她每个月固定花两千块买人气，“不买心里不踏实”。
我问她：“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不正常，但所有人都在买，你不买，你就是那个傻子。”
第六步，我写了一篇报道。
我把整个调查过程写成了一篇文章，发在我的自媒体账号上，标题叫《我花50块钱，给自己买了1000个假粉丝》。
文章发出去当晚，阅读量破了10万，评论区炸了，有人说“终于有人敢说这个了”，有人说“你断了多少人的财路知道吗”，还有人私信威胁我“删稿，不然让你做不成这行”。
我没有删。
第七步，我关掉了那个测试账号。
删号前的最后一眼，我看了看那个测试视频，点赞1032，评论47条全是“真棒”“支持”“加油”，我知道，它们全是假的，但那串数字看起来依然漂亮,漂亮得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很受欢迎。
我想起那个凌晨看见的10万+直播间，想起那款免费的挂人气软件，想起那个0.5元100赞的网站,想起那些在虚假数据里挣扎求生的人。
互联网好像一个巨大的镜厅，所有人都在看着别人身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然后对着镜子里的幻影疯狂鼓掌，至于镜子背后有没有人,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我按下了注销键，屏幕显示：“账号已成功注销。”
那些假粉丝、假赞、假人气，在服务器里变成了一串废弃的代码，再过几天，它们会被覆盖、被清理,好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在某个凌晨两点，还会有另一个直播间亮起，右上角的数字会再次跳到10万+，弹幕会在同一时间滚动起来，清一色的“666”。
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没有观众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