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之湖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小小的赞数像被冻住了似的,纹丝不动,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市熟睡得像个婴儿,只有我的焦躁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正在对我笑,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帧都花费了我三个小时剪辑,可这个笑,只值二十三个赞。

我开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快手赞”。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个简洁得近乎冷漠的界面——快手赞自助下单商城,没有闪烁的霓虹灯效果,没有“惊天秘密”的浮夸字体,只有一行灰蓝色的字:“每日前50名下单,赠送精美老铁赠品”,我甚至能想象这个网站背后的设计者,可能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某个二线城市的小公寓里,一边抠着脚一边写出这行文案。
“这会不会让我的号出问题?”我自言自语,手指在支付按钮上方悬停,二十块钱,一百个赞,换算下来,一个赞两毛钱,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老人去世,会雇人哭丧,哭得最响的那个人能拿到五十块钱,相比之下,我的赞便宜得令人心酸。
支付成功的那一秒,我看见赞数开始跳动,23、24、25……像池塘里突然被投进了一把鱼食,那些虚拟的认可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的心脏跟着数字一起加速,一种奇异的快感激荡在胸腔里,原来被关注的感觉,是这样的,即使我知道,每一个赞背后都是一个自动化脚本,或是某个对着任务清单机械点击的“水军”。
但就在第十五秒,跳跃停止了,98个赞,离一百还差两个,我刷新,再刷新,98,还是98。
“剩余订单处理中,预计需要5-15分钟。”页面上弹出这行字。
我在等待的间隙里,点开了另一个链接——dy播放24小时服务自助平台,这次不是买赞,而是买“人气”,页面宣称可以提供一个恒定的、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观看人数,像一颗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让你的作品始终“有人正在观看”。
我下单了。
于是我的那条视频下面,开始出现一个稳定的数字:37人正在观看,不多不少,永远是37,哪怕是凌晨四点,哪怕是正午十二点,那三十七个幽灵般的观众,像三十七根钉子,把我钉在了某种虚假的热闹里,我开始怀疑,这三十七个人,会不会就是同一批脚本生成的用户,从早到晚,像轮班工人一样准时出现在我的视频里,既不评论,也不点赞,只是默默增加着“人气”。
这让我想起某种古老的传说,阴兵借道。
又或者是高中时班主任说过的,知识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而现在的“人气”,也像海绵里的水,是挤出来的,是买来的,是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系统里,一段段冰冷的代码堆砌成的,这三十七个观众永远不会离开,就像我永远无法真正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真实的人,在深夜两点刷到我的视频时,会心一笑。
第二天早上,我的视频显示:“98个赞,37人正在观看,2条评论。”两条评论里,一条是“沙发”,另一条是“双击666”,系统提示我,还有一条评论被屏蔽了,来自一个叫“刷粉推广”的用户。
我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阳台上,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男人正在给花浇水,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浇了大约五分钟,转身进去了,忽然,我心里涌起一个荒谬的问题:他浇的这盆花,是真的吗?
还是说,在这个时代,连花也有人提供“二十四小时养护服务”,你只要付钱,就有“水军”替你天天浇水,保证花开不败。
我删掉了那条视频,奇怪的是,在删除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个“37人正在观看”突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36。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数据延迟,也许是某个真实的人,恰好在那时划走了,谁知道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一面小小的湖,落入了黑夜里,湖底沉着98个赞,36个幽灵,2条评论,和一个我。
以及那些永远无法验证的,真实与虚假的边界线上,徘徊着的一个又一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