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胎衣裹着湿漉漉的初生,一声并不嘹亮的哞叫划破黎明清冷的空气,这是它给世界的第一声通知,带着与生俱来的温顺与茫然,母牛粗糙的舌头,带着体温与唾液,一遍遍舔舐它颤抖的躯体,那是最初的抚触,也是第一课:洁净,然后站立,蹒跚,跌倒,再挣扎着用纤弱如秸秆的腿撑起整个世界,它还不知道,自己脊背的弧度,将从此与这片土地的起伏、与一个家族的兴衰紧密相连。

当第一个铜环穿透它稚嫩的鼻隔,一阵尖锐的战栗贯穿全身,那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凛冽的宣告——宣告自由呼吸的时代终结,一种名为“役使”的契约就此烙入生命,从此,一根绳索或一条缰绳,将牵引它全部的岁月,它的力气,像地下的泉,在骨骼与肌肉的发育中汩汩涌出,两岁,是它生命中的“加冕礼”:沉重的轭第一次架上肩颈,粗糙的木料摩擦着刚刚厚实的皮肤,起初是不适的摇摆,像一艘笨拙的船,但在农人简短的口令与缰绳耐心的引导下,它学会了与那木轭共存,学会了将全身的力气沉入肩峰,绷直背脊,拉动着身后沉睡的犁铧。
土地在它面前翻滚开来,散发出沉睡一冬的、腥甜而潮湿的芬芳,铁犁切开板结的土壤,像一艘沉默的船破开黝黑的浪,它的脚步扎实而均匀,成为春天里最稳重的节拍,夏日曝晒,秋露寒重,它的皮毛在季节里褪换光泽,唯有肩胛上被轭磨出的那块硬茧,日益光滑,宛如一枚深色的勋章,它熟悉每一块田亩的脾气,知晓哪一段路该发力,哪一个弯该放缓,它的劳作无声,却谱写着大地上最深的诗行,偶尔,在晌午的树荫下反刍,它浑浊的大眼望着无际的田野,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那里面是疲惫,是满足,还是一些人类无法解读的、关于河流与青草的遥远记忆?
衰老是无声的侵蚀,最先背叛它的是牙齿,从磨损到松动,咀嚼变得缓慢而费力,曾经饱满如鼓的肋腹,渐渐显出骨架的轮廓,步伐不再坚定,轭具显得空前沉重,每一次奋蹄,都伴随着一次深深的喘息,它开始被留在牛棚的时候多了,静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年轻力壮的牛犊走向它曾经的战场,目光相触的瞬间,没有火花,只有时光平静的移交,终于有一天,它甚至无法稳稳站起,人们围着它,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怜悯,也有一种对无用之物的现实考量,最后的时刻,或许是在某个寻常的黄昏,它缓缓卧倒,如同一次过于漫长的歇息,巨大的头颅贴向地面,耳朵最后翕动一下,捕捉着风里传来的、遥远田埂上的吆喝声,一切归于寂静。
棚屋空了,角落的犁具锈迹蔓延,田埂上,后来有了钢铁机械的轰鸣,更高效,更不知疲倦,关于一头牛如何用尽一生气力,将血脉扎进泥土的故事,渐渐变成了老人口中含糊的呓语,变成童年记忆里一个日渐褪色的背影,我们告别了牛,也仿佛告别了一种与土地肌肤相亲、呼吸与共的耐心,牛的负重,曾是生存的重压,也是大地的韵律;它的无声,曾是驯服的标签,也是厚重的包容。
当最后一头这样老去的耕牛合上眼睛,一个漫长的、温热的、伴随着喘息与反刍声的时代,终于合上了它的封底,田埂沉默,大地依旧生长,只是那一道最深最直的犁沟,早已埋在了时光之下,埋在了我们越来越浅的根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