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鬃毛,蹄声踏碎时空的薄暮,自人类在岩壁上刻下第一匹奔跑的马,这种生灵便挣脱了单纯的动物范畴,成为一面映照人类灵魂的明镜,在艺术的长廊里奔腾不息。

奔腾的魂灵,人类精神投射下的马之艺术形象

远古的洞穴深处,法国拉斯科与西班牙阿尔塔米拉的岩壁上,马的身影与野牛、猛犸交织,这些线条简朴、动感强烈的形象,与其说是对猎物的记录,不如说是初民对力量、速度的崇拜与祈求,马,在此是生存的依托,是原始生命力的图腾,而在广袤的欧亚草原,斯基泰人将黄金锤炼成马的形状,装饰在马具、祭祀器皿上,那些蜷曲成“斯基泰动物风格”的金马,充满了草原民族对勇武、迅捷与神圣坐骑的炽热信仰,马是权力与通灵的媒介。

当文明步入殿堂,马的形象也随之披上了厚重的文化与政治甲胄。

在东方,中国艺术中的马,深刻烙印着时代精神与文人情怀,秦陵的陶马肃穆整饬,是帝国威仪与军事力量的冰冷矩阵;至汉代,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则以浑然天成的磅礴气势,将战马升华为扫荡边患、国势昂扬的民族精神符号,唐代,这个磅礴奔放的时代,将马的审美推向巅峰,韩幹笔下的御马,骨肉停匀,意气骄满;唐三彩中的骏马,釉色流淌,昂首嘶鸣,它们不仅是国力强盛的炫耀,更是盛唐那种海纳百川、昂扬进取的时代气象的完美化身,宋元以降,文人画兴起,马的意蕴转向内省,李公麟的白描骏马,清矍而富有书卷气;徐悲鸿在民族危难之际泼墨挥毫的奔马,鬃毛如怒焰,肌肉似铁流,那已不再是自然的马,而是“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的国魂呐喊。

在西方,马的形象同样承载着深刻的文明密码,古希腊帕特农神庙的浮雕上,众神的坐骑与人类的骏马齐驱,展现着理性、和谐与神性的理想之美,罗马的皇帝骑像,如奥里略青铜骑马像,则将马的沉稳与统治者的威严永恒凝固,成为权力视觉表达的典范,文艺复兴重启了人对自身与自然的发现,马也重获鲜活的生机,达·芬奇为斯福尔扎公爵设计的巨型骑马像(虽未完成)草稿中,解剖学的精准与纪念碑式的宏伟结合,彰显人文主义的雄心,此后,从鲁本斯画布上激情贲张的巴洛克战马,到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中与革命女神并肩冲锋的民众之马,马的形象日益与激情、自由、变革等宏大叙事紧密相连,直至现代,毕加索将解构的马置于《格尔尼卡》的惨白中心,那扭曲嘶鸣的形象,成为对战争暴虐最触目惊心的控诉。

跨越东西,马的艺术形象在差异中又彼此呼应,中国文化中的马,常与“龙马精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哲学观相通,更重其精神气韵与人格比附,无论是“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的骁健,还是“古道西风瘦马”的孤寂,都是士人心境的写照,西方艺术中的马,则更侧重于其物理力量、英雄伴侣的属性,以及与理性、激情、历史动力等人文主题的直接关联,无论是东方的写意传神,还是西方的写实与象征,马都超越了坐骑与动物的身份,成为一种高度凝练的文化符号。

自摄影术与电影发明以来,机械复制时代似乎消解了马在现实中的必要性,但它在艺术中的魂灵却未曾褪色,电影《战马》中穿越硝烟的情谊,当代艺术中各种媒介对马形象的再创造,无不说明,马作为一种古老而鲜活的意象,已深深嵌入人类的集体无意识。

它承载过帝国的荣耀,驮负过文人的孤寂,伴随过英雄的征途,也隐喻过民族的苦难与奋起,马的奔腾,实则是人类对力量、自由、速度与超越的永恒渴慕在艺术中的不息投影,只要人类心中仍有未曾驯服的旷野,艺术中的骏马,便将永远迎着精神的晨光,奔腾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