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远山如黛,田埂上,一头老牛缓缓归来,它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仿佛从《诗经》的某一页中径直走出,蹄音嗒嗒,踩响了千年回音,我们的祖先最早将牛牵入诗行,从此,这沉默的劳作者便再未离开——它犁开的何止是春泥,更是绵延三千年的文化土壤,那些散落于竹简绢帛、吟哦于墨客唇齿的关于牛的诗句,如出土的犁铧,擦去锈迹,依然能照见一个民族最深层的面容。

农耕文明是华夏文明的襁褓,而牛,是这襁褓最坚韧的经纬,最早的牛鸣,回荡在劳动的号子里。“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诗经·周颂》中的这幅春耕图,虽未直呼其名,但那“泽泽”的耕土之声里,必有牛的喘息与力量,牛的意象,自此与土地、生计、繁衍死死绑在一起,它走进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老节律,成为安定与延续的图腾,王维在《渭川田家》中轻描淡写:“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这“归”字何等安宁,牛羊入巷,意味着一天的辛劳终有落处,人世的秩序与天地的秩序在此和谐共鸣,牛,是农耕文明安稳的锚点。
而当诗人开始凝视这沉默的伙伴,牛便从劳力化身为境遇的映照,承载了文人士大夫复杂的心事,宋代李纲的《病牛》千古悲怆:“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这哪里是牛?分明是鞠躬尽瘁的孤臣羁客,是耗尽心血却恐遭遗忘的志士仁人,牛的无言奉献与人的命运际遇在此重叠,牛的“羸病”映照着诗人的失意与坚守。
牛亦是隐逸情怀的载体,牧童与短笛,构成了中国诗画中最经典的田园符号。“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雷震《村晚》)那无腔的笛声,是逃离礼法束缚的天籁,牛背则成了驶离功名红尘的扁舟,王安石同样捕捉过这份闲适:“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牛的缓步从容,恰恰反衬了官场奔竞的局促,它驮起的是一整个与世无争的精神乌托邦。
牛的意象并未止步于田园与书斋,它昂首迈入了更为恢弘的神话与哲学疆域,那“头角峥嵘”的词汇,早已暗示了牛与非凡气概的关联,太上老君的板角青牛,是道家玄理的坐骑;《山海经》中“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的怪兽,则奔突在先民瑰奇的想象里,而《周易》中,“坤为地,为母,为子母牛”,牛以其厚德载物的品性,成为“坤卦”乃至大地美德的最佳象征,它从血肉之躯,升华为了承载文化密码的符号。
时移世易,铁牛(拖拉机)的轰鸣终替代了耕牛的喘息,但当“老黄牛精神”仍被我们称颂,当股市迎来“牛市”,我们猛然惊觉,牛的魂魄从未走远,它已从田间走入语言的深层结构,成为我们描述勤奋、期许兴旺的本能比喻,那些诗句,便是这魂魄曾栖居的巢穴。
陆游晚年写道:“勿言牛老行苦迟,我今八十耕犹力。”(《饮牛歌》)诗人以牛自况,传递出生命不息、耕耘不止的坚韧,这或许是关于牛的诗句,留给我们的最终启示:牛的故事,是土地的故事,是人的故事,是一个文明如何在耕耘与吟唱中,确认自己并生生不息的故事,在机器的时代回望那些诗句,我们仿佛仍能看见,那温顺而执拗的身影,正拉着整个沉重的、可爱的历史,在时间的田垄上,沉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