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尚未完全驱散马厩里的阴影,一声轻微而濡湿的落地声,宣告了一个崭新生命的到来,它不是一声嘹亮的嘶鸣,而更像一声疲惫又释然的叹息,融入干草的气息里,人们常想象新生命的辉煌登场,而一匹小马真正的初生模样,却首先是一场狼狈而神圣的“溃败”——它从温暖的母体内娩出,像一团突然失去凭依的、过度柔软的雕塑,猛地瘫在铺满干草的地上。

它浑身浸透了羊水与母亲的汗水,深色的胎毛一绺一绺地紧贴在皮肤上,非但不显得光洁,反而有种未完成的粗糙感,这层毛发湿漉漉地反射着油灯或晨曦微弱的光,让它看起来不像一个生物,更像一件刚从溪流里捞起的、裹着苔衣的古老石器,它蜷缩着,四肢似乎还不习惯突然获得的自由,以一种在母腹中习惯的姿势收拢在身下,整个躯体因此显得更小、更脆弱,大大的头颅似乎过于沉重,无力地枕在干草上,鼻孔一张一翕,喷出生命最初的白汽,眼睛多半是紧闭的,眼帘上有时还沾着些黏浊的膜,仿佛还未下定决心要立刻看清这个过于广阔、过于坚硬的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或许是它的腿,那四条腿细长得不成比例,像用深色蜡笔匆匆画就的线条,关节处鼓着大大的疙瘩,显得笨拙而突兀,蹄子呢,初生的蹄并非我们日后看到的那种坚硬的角质壳,而是覆盖着一层柔软的、淡黄色的“蹄囊”,这层奇妙的保护垫,是为了避免它在母体内踢蹬时伤及母亲,此刻却使它的蹄子看起来像套着一双滑稽的、磨损了的软底拖鞋,就是靠着这双“软鞋”和那颤巍巍的细腿,它将要撑起自己的整个世界。
生命的力量,在静止中蓄积,然后爆发为一场笨拙而壮烈的挣扎,休息片刻,积蓄了些许力气后,它开始尝试挪动,那不是一个协调的动作,而是一场局部地区的“地震”,它先猛地一扬脖子,试图抬起头,但沉重的头颅往往又砸回草堆,一次,两次……前腿开始划动,像溺水者寻找支点,在干草上扒拉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把前腿蜷到身下,试图用那柔软的前蹄抵住地面,将前半身支起来,这是一个惊险的平衡动作,身体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塌陷,往往在成功支起前躯的一刹那,后腿却还不听使唤,拖在身后,使得它像一个古怪的鞠躬者。
不肯停歇的本能在驱动它,母亲在一旁轻声的嘶鸣、温柔的舔舐,是鼓励,也是无形的号令,它喘息着,积蓄力量,再次尝试,后腿开始蹬踢,寻找着力点,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你会看到它全身的肌肉,在那层湿漉漉的毛皮下紧绷、颤抖;看到它因用力而脖颈伸直,眼皮微微颤动;看到那四只套着软蹄的腿,如何从无章的划动,渐渐找到一种共通的节奏,终于,在无数次倾覆的边缘,它猛地一挣——四条细腿如同帐篷的支柱般,虽然剧烈颤抖,却同时立在了地面上!
它站起来了,身体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晃,膝盖打着弯,仿佛随时会软下去,但它毕竟站着,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最艰难的一次升旗仪式,母亲会靠过来,更急切、更深情地舔舐它,帮它弄干毛发,舔去它眼睑上的遮蔽,在母亲的触碰下,它颤栗得更加厉害,但那颤栗中,渐渐有了一丝稳固的核心。
湿漉漉的狼狈在褪去,颤巍巍的站立在变得坚定,当它终于能踉跄着,用它那穿着“软鞋”的蹄子,迈出第一步,跌跌撞撞地扑向母亲温暖的腹下去寻找第一口乳汁时,那个“一团湿软”的初生印象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尽管稚嫩,却已完整、独立、蕴含着无尽奔跑可能的小生命,它身上未干的胎毛在晨光中开始泛起绒光,细长的四肢在被乳汁滋养后,仿佛能听见骨骼拔节的微响。
这最初的湿漉与颤栗,不过是奔腾千里的序曲里,一个最轻、也最重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