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母羊突然不安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哼音,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见它侧躺下来,呼吸变得深长而用力,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凝固了,棚里只有它粗重的喘息声,和我们的心跳,突然,在母羊又一次竭力的挣动后,一团温热的、裹着灰白色胎衣的小小躯体,滑落到了干燥的稻草上,母羊急促地回过头,鼻息喷在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上,开始用舌头急切地、一遍遍地舔舐。 这一舔,仿佛是一场庄严的揭示仪式,那层朦胧的胎衣被温柔地褪去,底下生命的真实样貌,一寸一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现出来,它真小啊,小得让人心尖发颤,像个用洁白云絮和浅琥珀胡乱揉成的、还没定形的玩具,浑身的毛被半透明的羊水紧紧贴在皮肤上,湿漉漉地打着卷,一缕一缕的,能清晰看见底下粉嫩嫩的皮肉,那是一种无比娇柔的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最动人的是它的眼睛,眼睑紧紧闭着,周围的长睫毛也是湿的,几缕几缕地粘在一起,像早春河畔沾着晨露的草芽,它似乎还沉在另一个世界的懵懂里,对这个新的、充满空气与光亮的环境感到全然陌生,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搁在草上,随着母羊舔舐的力道微微晃动,只有那黑湿的、冰凉的鼻头,在接触到空气后,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翕动,生命的气息,就这样,从那两个小小的孔洞里,开始了第一缕游丝般的循环。 母羊的舔舐是那样专注,那样有力,从头顶到脊背,再到四蹄,羊水渐渐被拭去,那身原本紧贴的卷毛,在母羊舌温的熨帖下,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蓬松开来,像是魔法,一个湿漉漉的、狼狈的小东西,在母亲执着的爱抚下,逐渐变得毛茸茸、暖烘烘,尤其是那双耳朵,刚才还软塌塌地贴着,现在却支棱起了一点柔软的轮廓,边缘在灯光下透出浅浅的、粉红的亮光,薄得能看见纤细的血管,像两片初绽的、带着茸毛的花瓣。 它似乎被这温暖的摩擦唤醒了一些知觉,纤细得如同火柴棍般的四肢,开始有了轻微的、无意识的挣动,想要找到一个支撑点,母羊用鼻子轻轻拱它,鼓励着,一次,两次……它颤巍巍的,将前腿屈起,试图撑起前半身,那小小的、还未沾过泥土的蹄甲,还是柔嫩的淡黄色,但力气总是不够,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刚撑起一点,又软软地塌回草堆里,只发出一点细不可闻的、类似于“咩……”的气息,那甚至算不上叫声,只是一口温热奶气的叹息。 棚外的天色,已从鸽灰转为蟹壳青,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锋利而又温柔地切过木栅栏的缝隙,斜斜地照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对母子身上,光尘在光束里飞舞,将母羊疲惫而安宁的侧影,以及它怀中那团正在努力的小小身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就在这光降临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勇气,那小东西后腿猛地一蹬,前腿拼命伸直,一阵剧烈的、全身心的颤抖之后,它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四腿叉开,不住地打颤,像个喝醉了酒的、毛茸茸的小不倒翁,但它终究是站住了,站在了这片坚实的大地上,它茫然地昂起头,那对覆着柔软绒毛的小耳朵,在晨光里微微转动,它仿佛循着生命最初的本能与诱惑,跌跌撞撞地,将脸埋向母羊的腹下,寻找它的第一餐温饱。

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眶竟也有些莫名的发热。所有关于湿漉漉颤抖孱弱的印象,在它站起并开始吮吸的这一刻,都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意象覆盖了—新生

原来,生命最初的样子,并非全然是娇弱,那湿漉,是告别母体海洋的印记;那颤抖,是力量在血肉里的第一次觉醒;那踉跄,是灵魂踏上征途时必然的序曲,它带着一身的水汽与踉跄,却敢在站定的第一刻,就去拥抱陌生的光明,索求生长的乳汁,这哪里是脆弱?这分明是一团柔软的火焰,一次寂静的爆炸,一篇用最原始律动写就的、关于存在的宣言。

晨光越来越亮,棚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我看着那团金边茸毛的小东西,心口被一种极其厚重而温柔的东西填满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它未来会奔跑向哪片山岗,它生命最初的、颤抖着站立起来的模样,将永远带着这片晨光与草香,烙印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