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羊圈栅栏时,第一声啼叫总是湿漉漉的,新生的羔羊在干草堆里挣动,脐带上还挂着母体的温度,牧羊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划过颤抖的脊背——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被允许的一生

春天,青草从泥土里顶出嫩芽,羊群像缓慢移动的云,贴着山坡流淌,它们低头啃食时,世界就缩成眼前这寸草地,羊的社会在低头与抬头间建立:头顶相抵是游戏,也是阶级的试探;母羊唤羔的颤音穿过整片牧场,每一声都有独特的波纹,牧羊人说,他能从上百只羊的叫声里,听出哪只是迷路的、哪只是求偶的、哪只是预感到了什么。

夏季的羊毛开始沉重,剪毛的日子,羊被翻倒在地,电推子嗡嗡作响,厚厚的羊毛卷曲着脱落,露出粉白色的皮肤,羊微微发抖,不是疼痛,而是突然失去盔甲的不安,堆积如山的羊毛将在作坊里变成线、变成织物,变成遥远城市橱窗里的标价,而羊轻快地跑回圈里,仿佛卸下了整个冬天。

秋天的配种期,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公羊用前蹄刨土,角与角碰撞出闷响,受孕的母羊腹部日渐圆润,乳房开始积蓄乳汁,这时牧羊人需要格外小心——流产有时只因为一道突然的影子,生命在黑暗的子宫里编织骨骼,像深夜草叶凝结露水,安静得令人屏息。

然后又是冬天。

衰老来得无声无息,某只羊开始落在队伍末尾,咀嚼时下颌缓慢得能数清节拍,它的角不再有光泽,像被风雨磨损的石头,羊的一生没有退休,只有越来越长的休息,最终某个清晨,它安静地侧卧在惯常的位置,不再站起。

牧羊人抽着烟,看秃鹫在空中盘旋出第一个圆圈,他想起祖父的话:我们牧羊,也被羊牧养着,羊的一生,是被允许的一生——允许出生,允许生长,允许在固定的山坡上移动,允许在固定的时节交配,最后允许在固定的刀法下结束,而牧羊人的一生,不过是看着几十个这样的轮回,自己的背也渐渐驼成了山丘。

新生的羔羊又在叫了,草地上,羊群依然低着头,把整个春天细细咀嚼成乳汁、血肉和羊毛,它们的眼睛永远温顺,倒映着流云、山峦,以及牧羊人越来越像他祖父的背影。

在更大的轮回里,所有生命都在咀嚼与被咀嚼之间,完成自己“被允许”的旅程,羊如此,人亦如此——只不过我们有时会忘记,自己也在某种更大的牧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