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论起家禽里的脾气秉性,鸡过于聒噪,鹅又太显傲慢,唯独那看似摇摆摆、一团和气的鸭子,内里却藏着一套鲜为人知的、棱角分明的处世哲学,你若以为它整日里只是“呷呷”叫着,埋头水田,那便大大地误解了它,鸭的脾气性格,是在一方水塘、一片泥地里,用喙、用翅、用那绝不退让的步伐,实实在在地划出来的。

鸭的脾气可不小

最是护食的光景,最能见其真章,一瓢谷粒或是半筐螺蛳泼洒下去,平静的群体瞬间沸腾,那决不是谦谦君子般的你推我让,而是一场关乎生存的微型战争,领头的那只,颈羽陡然贲张,原本扁平的喙此刻成了最趁手的武器,左右挥击,呼呼生风,将凑近的同伴毫不客气地啄开,它并不贪多,只牢牢圈住眼前最丰厚的一摊,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威胁的“嘎嘎”声,那眼神里的专注与霸道,俨然一位镇守边疆的将军,即便是平日温顺的母鸭,此刻也会为了一尾鲜嫩的水蚯蚓,与同伴缠斗上几个回合,这争抢里的“凶”,并非无谓的暴戾,而是漫长进化中写进本能的生存紧迫感——下一餐总在未知的风雨里,此刻的争夺,便是对生命最直接的负责。

这等脾性,蔓延开去,便成了强烈的领地意识,你若观察一群散养的鸭,便会发现,它们绝非漫无目的地游荡,塘边的某处缓坡,晒着太阳梳理羽毛;回栏必经的那段田埂,悠闲地踱步觅食——这些地方,往往被其中一两只“头鸭”默认为自己的辖地,若有别家的鸭群懵懂闯入,或是本群中不识趣的年轻后生过于靠近,那“地主”便会骤然发难,它并不高声叫骂,只是压低了身子,扁喙紧贴地面,像一枚蓄满力的炮弹,骤然加速冲撞过去,那冲锋的姿态,一往无前,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被冲撞者倘若知趣,悻悻然走开便罢;若也是个倔脾气,一场翅膀拍打、泥水四溅的局部冲突便在所难免,这看似不大的水塘一角,在鸭的世界里,却是由无数次这样的冲击与确认,划分出无形的、却彼此心照不宣的疆界。

鸭的脾气里,并非只有这般的“硬”,它们的刚硬,总是与一种近乎精明的“滑溜”相辅相成,构成一种独特的韧性,你见它气冲冲地追逐,眼看要啄上,那被追的往往身子一矮,巧妙地一个侧滑,便从喙边溜开,旋即钻入更密的秧苗丛中,只留下几圈涟漪,面对真正无法抗衡的威胁——比如一只低空掠过的鹰隼,或是农人挥动的长竹竿——它们绝不会如蛮牛般硬顶,那领头的“嘎”一声令下,整个群体瞬间由动转静,由张扬转为蛰伏,或迅速凫水远遁,或埋头草丛一动不动,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哲学践行得淋漓尽致,这种能屈能伸,这种在强硬底色上的灵活应变,让它们的脾气显得不那么鲁莽,反倒有种市井的智慧与生存的圆融。

看鸭的脾气,须得放在它整个的生命背景里去看,那护食的争,是向匮乏争一份温饱的保障;那逐地的悍,是向逼仄的空间争一方行动的自主;而那遇强则遁的滑,则是向无常的命运争一份延续的可能,它的每一次发怒,每一次冲撞,乃至每一次机警的躲避,都非情绪的宣泄,而是生存策略的外显,那扁平的喙,捧不来精巧,却最善于在泥水中精准地滤出生机;那蹼足划开的水波,写不出诗行,却稳稳地托着它在浮沉的世界里前行。

当你再见鸭群,看它们时而为一条蚯蚓争执不下,时而又因一点风吹草动齐齐缩颈疾走,你便不会再觉得它们只是餐桌上的一道风味,在那一片“呷呷”的平凡声响之下,涌动的是最原始、最坚韧的生命意志,它们的脾气,是泥土与水波交织出的生存寓言,不华丽,却结实;不深邃,却通透,那里面,有着对这坚硬人间,最朴素也最执着的一份“争”与“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