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东方天幕才刚褪去铁灰,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塘边的苇丛尚沉浸在墨蓝的残夜里,这只白鹅便已醒来,它并非被什么声响惊动,更像体内有一架精准的沙漏,漏尽了属于夜晚的最后一粒沙,它先是在干燥的窝棚里静静卧了片刻,长颈优雅地弯回,喙轻触背羽,仿佛在确认自身的存在,它缓缓站起,浑身羽毛一抖,夜露的微凉与草屑便簌簌落下,它踱出棚外,立于水畔,面对那片朦胧的、镜子般的水面,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庄严的梳洗,长颈如柔软的弓,反复没入水中,又扬起,带起串串清亮的水珠,再用那橘红的喙,从胸脯到翅根,从背脊到尾梢,一丝不苟地梳理每一片羽毛,直到每一根羽丝都在渐亮的晨光里,闪烁着瓷器般清洁温润的光泽。

白羽浮沉录,一只鹅的日常巡礼

梳洗罢,它引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亢——”,这声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也唤醒了整个鹅群,塘面顿时热闹起来,它率先踏入水中,初时有些试探的凉意,旋即被浮力承托的熟悉感取代,它划动暗红的蹼,身躯平稳前行,在身后漾开一道长长的、渐次扩大的“V”形波纹,晨间的觅食是随性而专注的,它并不急躁,时而将头颈完全没入水下,尾羽朝天,摸索着水底的嫩茎与螺蛳;时而又浮在水面,衔住一片浮萍,轻轻啜食,阳光终于越过树梢,慷慨地洒满整个池塘,金鳞万点,吃饱后,它会在水中央稍作休憩,随波轻晃,眯起眼睛,任由暖意渗透羽根,偶尔与同伴轻碰脖颈,交换几声短促的低鸣,那大约是鹅群间的晨间闲谈。

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炽烈,鹅群陆续上岸,转移到堤岸的柳荫下,这里是休憩与社交的场所,白鹅选择了一处干燥的草窝,将长颈搭在背上,蜷起一只脚,进入了真正的午憩,它的睡眠很浅,耳畔是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同伴偶尔的咕哝、远处田野隐约的农机响动,眼皮时而颤动,仿佛在过滤着这些世间的声息,也有不睡的时候,它会静静站立,凝视着风吹过稻田卷起的层层绿浪,或是一只蜻蜓颤巍巍地停在草尖上,此时的它,像一位沉默的哲人,安然处于光阴的流淌之中。

午后,暑气稍退,是另一段活跃的时光,或许是在窝棚边发现了一丛鲜嫩多汁的草芽,它便专心致志地收割起来,喙如精巧的剪刀,贴着地皮,有节奏地“嚓嚓”作响,有时,它会与同伴发生一点小小的领土争议,无非是谁先看中了某片更丰美的草滩,它会压低脖颈,展开双翅,发出威胁的“嘶嘶”声,气势十足,但真正的冲突极少,几个回合的姿态较量后,便各自散去,颇有些“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风度,更多时候,是成群在草地上漫步,步伐蹒跚却沉稳,像一片移动的云,饱满、安宁。

黄昏是归家的信号,夕阳将西天染成绚烂的锦缎,也给每一片白羽镀上温暖的鎏金,鹅群似乎被这光芒召唤,不约而同地向塘边聚拢,入水前,它们总要热闹一阵,互相呼唤,整理羽毛,仿佛在为一场仪式做准备,再次入水,气氛与清晨不同,少了觅食的迫切,多了嬉游的欢愉,它们追逐、拍水,溅起碎金般的水花,鸣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喧腾的黄昏奏鸣曲,直到天光几乎褪尽,远山成了黛青色的剪影,它们才尽兴,缓缓游回熟悉的岸边,抖落一身水珠,踩着湿润的脚印,秩序井然地回到各自的棚舍。

夜色四合,万籁俱寂,白鹅在干燥的草垫上卧下,将头颈深深埋入翅下,成为一个静谧的白色轮廓,池塘重归平静,倒映着一天繁星,它的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觅食、梳洗、休憩、漫步、嬉水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片段,按照古老的、源于血脉的韵律循环往复,在这看似单调的轨迹里,却蕴含着一种笃定的圆满——与四时合序,与天地共呼吸,它用每一个踏实的脚印,每一圈悠然的水纹,记录着属于一只鹅的、完整而自足的世界,明天,当初升的阳光再次触摸塘面,它又将准时醒来,开始新一轮的、庄严而温柔的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