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静,是有分量的,它沉甸甸地搁在人的心上,却不教人憋闷;它又轻盈盈地浮在空气里,一呼一吸间,满是草木微辛的清润,你不由得要敛了声息,仿佛自己一个咳嗽,或是衣角拂过草叶的窸窣,都是对这巨大静穆的一种唐突,一种辜负,世界在这里,仿佛褪下了一整日的喧嚣与燥热,只余下这最原初、最安稳的底色,这不是死寂,这是一种饱满的、孕育着什么的静,是天地屏住呼吸时,那温存的停顿。 就在这无边的静里,那些声音便浮现出来了,起初,你以为仍是寂静,久了,才发觉那是另一种更为恒常的喧闹,你听——那如常的鸣唱,不是骤起骤歇的鼓噪,而是一种匀净的、金属质地的颤音,从浓荫的深处,从看不见的枝柯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是蝉,它们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天,于是便将这短促的光阴,都熔铸成这不知疲倦的歌,那歌声里没有悲切,只有一种近乎奢侈的专注,仿佛它们毕生的意义,便在于此,便在于用身体震颤出这夏天最纯粹的注解,这声音听久了,便不再是声音,而成了寂静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土地平稳的脉搏。 目光垂下来,便看见另一番如常的营生,几只黑亮的蚂蚁,正沿着一条无形的、只有它们知晓的路径,匆匆地赶着路,它们走得那样认真,那样郑重,时而用触角相互碰碰,传递着人世间无法破译的密语,有一只怕是寻着了一粒比自身还大的草籽,便奋力地拖曳着,走走停停,却毫无放弃的意思,那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种惊人的、不容置疑的尊严,它们不关心人类的悲欢,不在乎黄昏的壮美,它们只遵循着血脉里那古老而精确的律令,劳作,交流,生存,这份繁忙,与整个天地的静谧,奇异地调和在一起,非但不显得冲突,反而让人觉出一种踏实的静美来——万物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从容地运行着。 天光又暗了一分,那绛紫与金红都沉淀下去,化作了青金石般幽邃的底子,这时,一点点黄绿色的光,便从草丛的根处,怯生生地,又或是活泼泼地,飘荡起来了,是萤火,一点,两点,继而三四点……它们的光是那样微弱,那样柔和,仿佛不是照亮什么,而是为了点缀这即将合拢的夜幕,它们飞行的轨迹毫无规律,悠悠的,像是梦的碎片,又像是一些散落的、会呼吸的星辰,你看着它们,心里那点属于人世的烦虑,便也被这微光映得淡了,化了,这流光的舞蹈,是夏夜最如常的奇迹,年复一年,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静静地开场,又静静地散场。 暮色终于四合,将远山、近树、田埂与我都温柔地包裹进去,那如水的凉意,透过衣衫,沁到皮肤上来,我该回去了,站起身来,轻轻拂去衣上的草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归途中,那虫鸣依旧在身后响着,那萤火或许还在原处明明灭灭,它们不因我的来而来,亦不因我的去而去,这浩大的静美,与其中如常的生灵,才是这土地真正的主人,我只是一个偶然的访客,有幸窥见了这永恒剧场里,最平凡却最动人的一个幕间,而那如常之中所蕴藉的,关于生命、时间与存在的深意,已在这片静美里,向我显露出它沉默而丰盈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