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虫语

春夜,是虫鸣小心翼翼的开始,起初只是墙角砖缝里几声试音似的“唧唧”,羞怯地,仿佛怕惊扰了刚抽芽的柳丝,那时节,晚饭后的天光还残留着淡蓝的底子,父亲在檐下修补农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与隐约的虫鸣一应一和,母亲从灶间端出晚饭的余温——常常是一碗撒了糖霜的蚕豆,或几只煨在灰里的红薯,我们围坐着,不说话,只是剥着豆壳,听着,那初生的虫鸣,细细的,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雨丝钻进泥土,将白日的喧嚣滤得干干净净,这声响不是听来的,倒像是从宁静本身里生发出来的,让你的心也跟着静下去,软下去。
夏日的虫鸣,则是铺天盖地的交响,太阳一落山,那声音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密得如同暑气凝成的露水,稻田里的蛙鼓是低沉浑厚的贝斯,草丛间的蟋蟀拉动着清亮的小提琴,而不知名的飞虫,则用翅膀摩擦出无数细碎的沙锤音,我们搬了竹床到晒谷坪上,祖母摇着蒲扇,一下,又一下,扇出的风里混着艾草燃烧后的苦香,我躺在凉席上,望着银河缓缓转动,觉得那满天的繁星,也在一闪一闪地应和着地上的虫鸣,最奇的是一种我们叫“金钟儿”的小虫,鸣声“铃——铃——”,像极微小的银铃在摇,循声去找,总寻不见,那声音却近在耳畔,清越冰凉,像一滴露水径直滴进燥热的梦里,夏夜的虫鸣是包裹性的,热闹却不喧嚷,你在它的包围中,反而感到一种被陪伴的安宁。
秋虫的鸣叫,调子便换了,清冽了,也寥落了,不再是夏夜那无懈可击的合唱,而成了东一声、西一声的独奏,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影子黑白分明,纺织娘在墙根的扁豆架下,“轧织、轧织”地叫着,声音像老旧的木机杼,纺着月光,也仿佛纺着渐渐悠长的夜晚,这时节的虫鸣,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是寒,是凉,像瓷器表面那种光滑的、沁人的感觉,母亲会在这样的夜晚,就着灯,为我们缝补棉衣的衬里,针线穿过厚实布料的“窸窣”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着,一种极为扎实的温暖,便从那声音的经纬里密密地织了出来,秋虫叫得越响,夜就显得越静,静得你能听见时间流淌的汩汩之声。
冬天,虫鸣是记忆里的回声,大地沉寂,只有北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田野,这时候,炉火便成了主角,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那是另一种温暖的“虫鸣”,我们围炉坐着,煨橘子,烤年糕,祖父抿一口温热的黄酒,会忽然说起:“听,这会儿若在乡下,可是什么虫子都没了。”夏夜的蛙鼓,秋夕的蛩音,便在这沉默的间隙里,被我们共同回想起来,那缺席的声响,此刻反而异常清晰,成了冬日静默的一部分,成了温暖里一丝淡淡的、值得品咂的背景,原来,寂静也是一种声音,它盛放着已然消逝的鸣叫,等待下一个轮回。
一年年过去,我离开了那个被虫鸣包裹的村庄,城市的夜晚,充斥着轮胎摩擦地面、空调外机运转与远处隐约市声的混合体,那混合体是扁平的,干燥的,没有层次,也没有温度,偶尔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听到一两声怯生生的蟋蟀叫,会猛地站住,心里像是被极纤细的针扎了一下,不疼,只是蓦地空了一霎,那声音太孤单了,像一滴墨,落进广大的、喧嚣的空白里,瞬间就被吞没,无法唤起一个完整的、湿润的夜晚。
我终于明白,我所怀念的,从来不止是虫鸣本身,而是那鸣声所镶嵌其中的、一整个生动而温柔的世界,是春夜空气里甜软的蚕豆香,是夏晚蒲扇搅动的带着汗味的凉风,是秋夕灯下母亲手里那根拖着长线的针,是冬夜炉火映照下祖父微醺的脸庞,虫鸣是这一切的注脚,是时间的刻度,是生活这支悠长曲子里,最天然、最忠诚的伴奏,它让那些平凡的瞬间有了旋律,让那些即将沉入记忆暗处的日子,依然能在某个被相似鸣声触动的时刻,清晰、温柔地,再度响起。
那一片四季不绝的虫鸣,原是我生命土壤里最深厚的温暖,它告诉我,最恒久的温柔,就藏在这周而复始的日常里,藏在天地的呼吸与万物的呢喃之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