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还在淡青色的薄光里浮着,像一杯静置了整夜、将清未清的凉水,石板缝间凝着的,是露,是未晞的梦的残屑,我就是在这时看见它的——在紫茉莉蜷缩的暗紫色瓣儿上,停着一只几乎看不见的昆虫,许是草蛉,许是别的什么小甲虫,我说不清,它太小了,小得像一个被世界不慎遗落的标点,一个墨绿的、会呼吸的逗号,我疑心,它便是这清晨翻开的第一页上,那个最初的、战战兢兢的起笔。

它静伏着,仿佛在承担一种极庄严的职责,它那身夜露浸染的、微微发亮的甲壳,成了一套沉重的礼服,晨风是试探的,每一次拂过,那些细到几乎要消散的触须,便是一阵急颤,仿佛在接收宇宙间最精微的电码,它在听么?听地底根须吸水的暗响?听远方地平线下,太阳正一寸寸剥开混沌的茧壳?抑或,只是在听这庞大世界醒来前,那万籁俱寂的、唯一的“空”的鸣响?那寂静是有重量的,而它纤薄的翅鞘,竟将这无边无际的岑默,稳稳地托住了,它像一个守着仪式的祭司,在万物登场之前,独自完成了与黑夜告别的秘仪,黑夜最后的凉意,是它饮下的圣水;天边那抹鱼肚白,是它最先领受的神谕。
忽然,它极慢地动了一动,那并非觅食或逃窜的仓皇,而是一种仪式性的舒展,一种确认自身存在的、矜持的动弹,它调整了姿势,将头微微转向东方,那里,瓷青的天幕正被一支看不见的画笔,染上极淡的、似有还无的绯金,这微小的动作,在空旷的庭院里,竟激起我心中一圈无声的、巨大的涟漪,我蓦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惭愧,多少个清晨,被我昏沉的梦境或匆促的思绪囫囵吞下?我惯于迎接的是成片的阳光,是嘈杂的车马,是日程表上接踵而至的姓名与时间,我何曾像它一样,用整个生命,去等待、辨认并迎接,那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光?
在人类的尺度里,“第一”是争抢,是纪录,是喧嚣的胜利,而在这微观的王国,“第一”却是一种沉静的忍受,一份孤寂的守望,它第一个感知夜寒的刺骨,第一个承托露水的重压,也必将第一个,被渐炽的晨光完整地穿透,这“第一”里没有荣耀,只有本分,它背负着它那微末的、确定的宇宙,在昼夜交割的锋刃上,履行了一次无人喝彩的登场,它的舞台,不过是一片将枯的茉莉花瓣;它的观众,或许只有我这么一个偶然的、后知后觉的过客。
就在我出神的片刻,光真的漫过来了,那绯金褪成了明晃晃的金黄,如温暖的潮水,淹过屋脊,淌过院墙,终于触及了它,那一瞬,它通体亮了,甲壳上错综的纹路刹那间清晰,仿佛一具精妙的、被点亮的微型灯盏,它不再是一个暗绿的逗点,而成了一个灿然的词,它似乎等到了它应许之物,不再踌躇,双翅“嗡”地一振——那声音细微到近乎幻觉——便径直飞了起来,投入了那无边的、正在加速流转的光明之中,倏忽不见。
庭院彻底醒了,鸟鸣开始四下抛洒,远处有了人声,那个微小的、庄严的祭司已然退场,将苏醒的世界,交接给了鼎沸的白昼,我站在原地,身上披满了它曾第一个见证的、此刻已毫不稀奇的阳光,心里却像被那最初的微光,烫出了一个寂静而空虚的洞,我知道,我目睹了一个秘密,关于一个世界如何真正开始,不是以巨响,而是以一只昆虫收起它的触角时,那比晨风更轻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