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被一声试弦似的长吟叫亮的,初时只一两只,颤巍巍的,带着露水浸过的微凉;接着便三五声应和,高低错落着,像在彼此试探,待日头再升高些,光线穿过庭前那棵老槐的叶隙,碎金似的洒了一地,那鸣声便倏地泼洒开来,再无半点拘束。草木间的虫鸣日常,是这样掀开一日的序章的。

那鸣声,仔细听去,竟是五花八门的,墙角砖缝里,是蛩音,短促而清亮,“唧唧,唧唧”,像谁在飞快地拨弄一把小巧的玉算盘,珠子滚得脆生生的,草叶深处,是纺织娘,那声音要绵长得多,也柔软得多,“吱吱——吱——”,拉得很长,中间有细微的起伏,真仿佛一架看不见的古老织机,在慢条斯理地纺着阳光的金线,最是那油葫芦,声调最高,也最急,“瞿瞿瞿”,一刻不停,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烦躁,又或者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欢畅,它们各占一方天地,谁也不碍着谁,却又神奇地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片无边无际、蓬蓬松松的声浪,将整个院落,温柔地托了起来。
我听久了,便觉出这鸣声里,竟也有分明的四时与晨昏,午后溽热,万物都蔫蔫的,那鸣声也倦了,只剩几处疏懒的“唧唧”,断断续续,像是梦呓,待得日影西斜,凉风从屋后的竹林梢头溜过来,那鸣声便精神一振,重新变得稠密,到了晚间,月色溶溶地浸下来,像给万物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这时,便换了另一批歌手登场,鸣声变得幽远而深邃,带着露水将凝未凝的潮意,一声递着一声,将夜色衬得愈发静了,那静,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被这无数生灵的呼吸与呢喃填满了的、丰盈的静。
这般日复一日地听着,那些细碎的、曾被我全然忽略的声响,竟也在耳中渐渐明晰出轮廓与质地来,我于是想,这些微虫,究竟在诉说什么呢?古人说,“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它们是敏感的节令的哨兵,用生命感知着天地间最精微的凉热变化,它们或许不懂何为“光阴”,却用喉咙,不,是用整个躯壳,在咏叹着光阴的流逝。
我又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几千年前那个伫立秋风中的诗人,耳中所闻,眼中所见,怕也与我此刻相差无几,这虫鸣,原是古已有之的、大地最恒久的背景音,再后来,读到日本俳人松尾芭蕉的名句:“寂静似幽冥,蝉声尖厉不稍停,钻透石中鸣。”那钻透岩石的,哪里是声音,分明是那纤小生命里迸发出的、足以刺破永恒寂静的意志,而我们碌碌的日常,被无数庞杂的讯息与欲念填满的日常,是否正缺了这样一份钻透顽石、直抵本心的专注与天真?
夜渐深了,人声、车声俱已消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浩瀚的、无始无终的虫鸣,我阖上眼,不再试图去分辨哪一种声音来自哪一种虫豸,它们已融为了一体,融成一片温柔的、脉动的海,我,连同我身下的竹椅,手边的茶杯,头顶的屋檐,都成了这海里静静的礁石,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白日的烦忧,计较的得失,筹划的远近,在这无边无际的鸣唱面前,是多么的轻飘与虚妄,虫声教我懂得,草木间的虫鸣日常,那看似最卑微、最聒噪的存在,或许正守护着生命最初与最后的奥义——那便是全然地活着,在此刻,在这片赋予我们一切的土地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哪怕最微弱的声响。
风起了,带来远处泥土与夜来香混合的清气,鸣声仿佛被风吹得漾开了一圈涟漪,随后又聚拢来,仍是那般不知疲倦,我起身,该回屋了,我知道,明晨推开门,那一片蓬蓬的、暖暖的声浪,依旧会将我拥个满怀,这便是我与这方天地的约定了,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被这草木间的虫鸣日常所浸透、所抚慰,并因此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