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土

虫篆之书,假如它们拥有墨与夜

“我们搬运的,是世界的基石,还是仅为他人眼中的尘沙?”

六月七日,微雨后。 湿土的气息浓得能拧出水来,像一层沉重的膜包裹着触角,今日的路径比往常更泥泞,那粒被工长标注为“特级”的麦壳,在第三十七号岔道口陷住了,我用前额顶了三次,周围的振动传来同伴经过的焦躁波纹,他们列队,衔着各自的任务,像一条无尽的黑线缝补着大地,有时我会停下,感受身下土壤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巨大的蠕动——那是蚯蚓在改写地层的篇章吗?还是树根在梦境中舒展?我的负重对于这蠕动而言,是否轻如一声叹息?日记,我搬运的,究竟是帝国穹顶不可或缺的梁木,还是仅仅为地面之上那些庞然巨物(他们称自己为“人”)所偶然遗落、旋即遗忘的一粒尘沙?我的史诗,写在我六足踏出的、瞬息便被覆盖的足迹里。

螳螂篇:刀丛之诗

“我的祈祷文,刻在每一次挥斩的弧光中。”

七月十五,酷暑,无风。 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琉璃,浇铸在草叶上,凝固成令人窒息的寂静,我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仿若一截枯枝,一件被绿色遗忘的装饰,复眼里分割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前方那片颤动的薄影——一只懵懂的蝉,杀意是最虔诚的凝神,刀刃(他们这样称呼我的前肢)在鞘中微微发烫,不是源于阳光,而是源于内部那种清冽的、即将迸发的渴望,生存是一场精确的献祭,我是祭司,也是祭坛,他来了,带着夏日最后的喧嚣,弧光一闪,比思绪更快,喧嚣戛然而止,化作我怀中沉甸甸的、尚存余温的静谧,今日的祈祷文已完成,墨绿色的汁液是它的署名,我用杀戮书写生命的续章,优雅,且毫无犹疑,这算罪孽吗?不,这只是我的语法。

蝴蝶篇:翅上书卷

“我们以身躯翻阅阳光,以坠落注解风的形状。”

四月三日,破茧翌日。 翅膀还带着蜷曲的记忆,需要慢慢熨帖,在晨光中展读,光线穿透鳞粉,写下我读不懂的斑斓文字,他们说这是“美”,是“蜕变”的颂歌,可我胸腔里,依旧残留着那肥胖、笨拙、在狭小黑暗中无尽咀嚼的过去,那真的是“我”吗?还是仅仅是这本“书”令人不快的序章?今日试飞,撞进一张巨大的、缀满露珠的网,蛛丝柔软而坚韧,带着宿命的黏腻,那只蜘蛛从容而来,八只眼睛像深黑的图书馆藏室,在它毒牙触及我之前,一阵风——那无常的、伟大的编辑——将网与我一同撕下,我坠落,在草叶间翻滚,左翅留下了一道永久的褶皱,也好,这便是我对“自由”一词的私人批注,我们的一生,或许就是用身躯去笨拙地翻阅阳光,而每一次踉跄与折损,都是对“风”之形状最诚实的注解。

蟋蟀篇:秋夜琴语

“我的歌声磨亮了月光,而寒露,正偷偷为我的琴镀上银霜。”

九月十日夜,月色清冽。 最后的演唱会,右翅的锉刀已有些钝了,摩擦发出的声音,不如仲夏时那般清亮脆响,添了一丝沙哑的、金属疲惫的质感,但这沙哑正好,适合这日渐消瘦的夜晚,我把歌声搓成细长的丝线,抛向冰冷的星空,试图缚住一点温暖的余烬,墙角那朵最后的野菊听见了吗?还是只有沉默的石头,在替我收藏这些很快就会消散的振动?触须感知到空气里锐利的转折,那被称为“霜”的白色访客,正在赶来的路上,它的脚步无声,却会让所有的琴弦僵直,我的时间,是用摩擦次数来计量的,余额已清晰可数,但我仍在唱,将生命的碎末,谱成月光下粼粼的、不断扩散的圆,寒露开始凝结,悄悄为我的翅膀与琴,镀上一层告别的、晶莹的银,当最后的音符冻僵在须梢,这部秋日的日记,也就写到了封底。

注:发现于庭院旧木板下,以露珠、花粉及疑似极微渺的翅鳞粉末书写,字迹随天气干湿变幻,存三日即漫漶不可复识,疑为群体意识流散前的瞬时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