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鸣声是自墙根的草丛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古老的时间缝隙里,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地,被今夜的凉风筛下来的,起先是试探性的,三两个音节,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紧接着,便引动了更多的同伴,这里一声,那里一和,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细密柔软的网,它不是要网住什么,倒像是在托住什么——托住那些在黑暗中往下坠的心绪,托住那些悬浮着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疲惫。

这声音,是听不出什么旋律的,你若凝神去寻它的节奏与曲调,怕是要失望,它只是响着,连绵不绝地响着,像从大地深处传来均匀的呼吸,奇怪的是,这无止息的“唧唧”,非但不让人觉得聒噪,反倒生出一种异样的宁静来,仿佛正是这绵密的背景音,吸走了白日里残存的、嗡嗡作响的余音,显出了一片更为本质的静,这是“蝉噪林逾静”一般的智慧么?我想是的,外界愈是充满了这种无害的、充盈的声响,内心的嘈杂便愈是无处藏身,只能悄悄地偃旗息鼓。
我索性完全地松弛下来,让自己“浸泡”在这片声音里,白日的那些不快,此刻都失了重量,它们像一些透明的、虚弱的影子,被这澄澈的虫鸣一照,便显出那夸张与虚妄的本相来,不过是会议上一次无关紧要的争论,不过是地铁里一次无心的碰撞,不过是心里某个过高的、未能触及的期许……这些曾如砂纸般磨着神经末梢的琐屑,在这亘古的鸣响面前,忽然变得渺小,甚至有些可笑了,蟋蟀们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它们只是遵循着时令与生命本身的律动,尽情地吟唱,这吟唱里,没有成败,没有得失,没有焦急的追赶,也没有惶恐的落伍,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宣告。
忽然记起《诗经》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几千年前的人,便在同样的鸣声里,细数着季节更迭的脚步,感受着生命的迁徙与安顿,这声音,是刻在我们血脉深处的记忆密码,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喧嚣的时代,它属于土地,属于夜晚,属于我们还未曾学会焦虑与算计的遥远童年,此刻的鸣叫,与千百年前某个月夜下的,该是同一种频率吧,这么一想,个人的悲欢,便被拉入了一条广阔无垠的时间之河里,得到了某种悠远的安抚与谅解,我的不快乐,在这条长河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
夜更深了,露气凉凉地染上衣衫,那一片“唧唧”声,仿佛也吸饱了夜露,变得更加温润、清亮,像一串串在黑暗中擦洗过的黑水晶,我的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声音浸润着,缓缓地、平展地舒张开来了,没有激昂的顿悟,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有一种疲惫被轻轻卸下后的、澄明的空虚。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生活或许依然会甩出它的难题,但我想,我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一片无需任何代价、却治愈了一切的虫鸣,它提醒我,在这人声鼎沸的世界之外,始终存在着另一个更古老、更恒常的秩序,而我们所有的不开心,或许只需一片月光,几声虫吟,便能找到与自我、与世界和解的路径。
我轻轻关上窗,将那满世界的天籁关在窗外,也关在了心里,枕着一片无形的、唧唧的寂静,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