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肯在夏秋的夜晚,或是午后僻静的墙角,屏息静观,便会发现,那小小的蟋蟀,实在是一位被我们严重低估了的美食家,它进食的模样,并非粗野的吞嚼,而是一场仪式感十足、萌态可掬的精细演出。

小蟋蟀,是个一丝不苟的美食家

你看它,两根丝缎般的触须,便是它探访世界的前哨,当它寻到一片合意的草叶,或是一粒遗落的饭渣,它并不急于下口,它先用那纤长的触须,极温柔地、一点一点地触碰食物,像一位老练的品鉴师,在估量食材的质地与新鲜,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面前不是寻常叶片,而是什么易碎的珍馐。

待“安检”完毕,它才稳稳地俯下身,它那副咀嚼式口器,结构精巧得令人惊叹,尤其是那一对大门牙,并非用来撕咬,倒更像一对灵巧的“手”,它用门牙捧住食物,稳稳递送到后面的小颚,真正的咀嚼开始了,它的颚左右错动,不快,但极有耐心,极认真,你能看见那小小的脑袋,随着咀嚼的节奏,微微地、一颤一颤地动着,全神贯注,心无旁骛,那神情,像极了人类婴孩捧着饼干,鼓着腮帮子,努力又专注地啃食,一种纯粹的、沉浸于口腹之欲的满足与天真。

最惹人怜爱的,是它在进食间隙的小动作,吃得投入了,它会偶尔停顿,抬起前面一对细足,轻轻拂拭自己的口器与脸颊,像极了猫咪饭后用爪子抹脸,有时,一片叶子稍大,它便用前足帮忙抱住,整个身子都伏在上面,那模样,活像一个抱着一大颗爆米花、不知从何下口的小小人儿,它吃得那样安静,那样珍惜,不发出我们想象中的“窸窣”声,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沙沙轻响,那是生命在认真对待能量的温柔乐章。

我常想,我们觉得它“萌”,究竟为何?或许,正是在这微小生灵的身上,我们看见了一种被自己遗忘了的郑重,我们的进食,常常沦为匆忙的填塞,或喧嚣的应酬,而它,却在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一片叶子脉络里的阳光雨露,去转化一粒微尘般食物里的天地精华,它的“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是对生命本源最质朴的尊重,它不像蝴蝶采蜜带着舞姿的飘逸,也不像蚂蚁搬粮有着队伍的雄壮,它只是独自一人,在属于它的僻静角落,完成一件对它而言无比重要的事,这份安静而完整的自我沉浸,自带一种打动人的力量。

夜色渐浓,微风拂过,墙根下,那位小小的黑衣美食家,或许又开始了它的另一场盛宴,它的世界很小,一片叶子便是星辰,一粒碎屑便是山峦,而我们只需俯身,带着同等郑重的心去看,便能在它一颤一颤的咀嚼里,看见生命最本真、最可爱的模样,原来,萌,并非仅是外表的稚拙,更是灵魂在专注时,所散发出的那种柔和而完整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