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懂得的,是月光下那一声清越的啼鸣,如何像一根银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夏夜的岑寂与慵懒,那声音仿佛不是从泥土中来,而是从银河抖落的星辰碎片里迸出来的,带着露水的凉意和草木呼吸的潮气,一颗被功课与规矩磨得有些钝了的心,霎时间便像绷紧的弓弦,被这自然的指法轻轻一拨,所有的感官都朝着那一片黝黑的草丛,亮了起来。

这快乐的第一步,是“听”的艺术,你得先让自己静成一块石头,让呼吸轻得能浮起月光,在一片混沌的、由蛙鼓与风声交织成的背景音里,捕捉那只属于蟋蟀的、独奏家般的清音,它时而短促如银珠落玉盘,“唧唧,唧唧”,带着试探的矜持;时而又悠长得像一缕绵延不绝的丝线,在夜色里蜿蜒,老祖宗说“蛩鸣促织”,这“促”字用得好,它催着的,何尝不是我们这些小小捕手心里那份隐秘的、即将出征的兴奋?耳朵成了雷达,大脑勾勒着声源的方位图,这一刻,我们与千百年前“七月在野”的古老诗意,猝然相通。
辨明了方位,那快乐便进入了最精微、最紧张的“寻”与“捕”,你得化身成一个蹑手蹑脚的影子,提着昏黄的玻璃罩灯,或是那只简陋的手电筒,光柱劈开草丛,像探索一个未知的星球,蟋蟀是警觉的隐士,稍有风吹草动,那琴声便戛然而止,留给你一片悬心的空寂,于是你得屏息,得凝固,得用上所有的耐心,等待它误判危机已过,再度拨响它的琴,那一刻的暴露,便是你的战机,灯光猛地锁定——它或许正伏在一片草叶的背面,油亮的背翅像两片微型的黑玛瑙铠甲,两根长长的触须,如天线般敏感地扫探着不安的空气。
最心跳的环节到了,你张开双手,手心因兴奋而微微汗湿,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虔诚,缓缓合拢,泥土的腥气、草汁的清香、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独属于夏夜旷野的生猛气息,一股脑儿涌入鼻腔,你的世界,在那一刻,缩小为掌心方寸间那一点激烈的挣扎与搔刮,那细小的、有力的蹬踏,通过皮肤直抵心尖,是一种鲜活生命最直接的“通电”,将它小心翼翼地请入早就备好的竹笼或纸罐,那快乐便有了形状与声响,它在那狭小的宫殿里,不明所以,却依旧“唧唧”地唱着,将一片旷野的夜色,也囿于其中,成了你枕边最生动的梦的注脚。
而今夜,当我再度驻足,企图重温那草丛里的琴声,我却忽然明白了这份快乐更深一层的“懂得”,我们当年所追逐的,又何尝只是那一只褐色的、善鸣的秋虫?我们捕捉的,是一整个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毫无机心的夏天;是那片尚未被楼宇吞噬的、可以任我们赤脚奔跑的野地;是那个愿意为一缕虫鸣而俯身,为一星流萤而惊呼的、未被规训的、敏锐的自己。
那只在掌心挣扎的蟋蟀,是我们试图握住一段流动时光的象征性动作,而它最终的离去——无论是被我们放归草野,还是在某个秋凉后的清晨发现它静静地躺在笼底——都早早地为我们上了生命与变迁的第一课,我们以童稚的方式,预演了人生中后来无数次“捕捉”与“逝去”的轮回。
夏天抓蟋蟀的快乐谁懂?或许只有那些曾在星空下侧耳,曾在草丛里扑倒,曾为掌心一点微小的骚动而屏住呼吸的人,才会懂得,那是独行于文明的边缘,与一个更古老、更蛮荒、也更真实的世界,一次短暂而兴奋的握手,那快乐不在于占有,而在于整个追寻的过程,在于你的生命,曾如此专注、如此鲜活地,与大地上一片草叶的震颤,同频共振。
草丛或许已变成了整齐的绿化带,那琴声也常常被城市的低吼所淹没,但每当夏夜深浓,万籁俱寂之时,我似乎总能听到,从记忆的最幽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银针般的“唧——”,它刺穿的,是岁月的蒙尘,唤醒的,是那个懂得伏地听声的、永远夏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