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幽灵”:一场关于数字与真实的“理性”狂欢
“直播挂人气免费软件”、“抖音卡盟低价下单”,这几个字眼若是让一个深谙流量之道的电商人看见,大概会会心一笑,它们像是一个半公开的武林秘籍,在各大社群和贴吧的暗角里流传,带着一种技术赋权的狡黠,我并无意去评判这种行为的道德高低,在这片流量的热土上,数据本身就是一种可以量化的生产资料,正如今日的货币早已不再锚定金银,直播间的繁荣,在某种程度上,也早已与那一个个活生生的粉丝无关了。

梁文道先生有一篇文章,谈及香港茶餐厅的“搭台”文化,素不相识的人共坐一桌,彼此沉默,却又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热闹,我想,这些通过卡盟低价下单涌入直播间的“人气”,便颇有几分“搭台”的神韵,那些头像亮着,却从不发言,或者在公屏上机械地刷着“666”的ID,便是这数字茶餐厅里的“搭台客”,他们不说话,不购买,甚至不真正存在,但他们坐在这里,就构成了一种场域的暗示:这里人声鼎沸,这里值得一看。
这是算法时代的一种荒诞的理性,平台用推荐机制奖励热闹与互动,主播便生产热闹与互动,当真实的观看量无法在冷启动阶段迅速积累时,用极低的价格去“雇佣”一群数字幽灵,便成了比苦练内容、等待自然流量更为高效的商业决策,一场直播的冷启动,如同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那种尴尬与无措会迅速吞噬表演者的热情,而几百个“搭台客”的存在,至少能让这宴会不至于那么冷清,能给那三两个偶然路过、可能停下来的真实用户一点停留的理由。
这又让我想起一种古老的技艺——口技,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却能营造出“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的幻象,那时的观众知道这是幻象,但他们享受的是技艺本身带来的震撼,而今天的卡盟,则是将口技这道工序外包给了数字,主播依然在桌前,但他无需再费心摹仿那百千人声,只需花费几十块钱,后台的程序便会为他奏响那喧闹的交响,这效率的提升,无疑是“互联网思维”的极致体现。
当“人头”可以由软件免费挂出,当“订单”可以通过卡盟低价刷出,我们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最终呈现在屏幕上破万的数字,还是数字背后被期待唤起的真实的人的共鸣?这个问题一旦抛出,便显得有些煞风景了,因为在流量的逻辑里,因与果往往是可以互换的,人气高的直播间会获得推荐,而获得推荐的直播间会吸引来更多真实的人气,这就像经济学家口中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或者更直白地说,是一种大数据背景下的“自证预言”,那些“搭台客”,便是这个预言启动时的第一笔“种子资金”。
这并非什么秘密,商业世界的许多角落,都弥漫着这种“种子资金”的气味,新开的店铺会雇人排队,书店的畅销榜曾是出版社的兵家必争之地,电影的首日票房也往往夹杂着片方的“保底”与“票补”,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精心排练过的舞台上,而直播间,不过是这舞台的一个更即时、更互动的缩影罢了,那些免费的挂人气软件和低价的卡盟,不过是让这排练的成本降低到了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负担得起的地步。
当我在深夜划过一个又一个热闹非凡的直播间,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点赞和弹幕,偶尔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我不知道这喧闹中有几成是真实的热情,又有几成是程序设定的回响,但也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由数字构建的景观社会里,热闹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一种信号,一种让所有人——无论是主播、平台还是真实观众——都能暂时获得片刻心安与满足的东西。
这已足够,至于那些“幽灵”,他们只是这景观经济中沉默的、不可或缺的“搭台客”,他们不说话,却构成了这喧闹世界里最稳固的底噪,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