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蜂,一个酿蜜,一个酿剑**

春日午后,阳光把空气晒得暖洋洋的,一只蜜蜂落在一朵金黄的油菜花上,毛茸茸的后腿上已经裹满了花粉团,它不慌不忙地采着蜜,偶尔嗡嗡两声,像在哼一首满足的小调,而不远处,一只细腰窄腹的马蜂正用强有力的颚撕开另一只昆虫的身体,动作利落得像一位冷酷的猎手。
同样是蜂,它们活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蜜蜂是田园诗人,它一生都在花间穿梭,用吻管探进花心,把花蜜吸入蜜囊,再带回蜂巢,经过上百次的吞吐酿造,才凝成一滴琥珀色的蜜,它是勤劳的、温顺的,只要你不去惊扰它,它绝不会主动亮出尾针——因为对蜜蜂来说,蜇人意味着生命的终结,那一根带倒钩的刺,一旦扎入皮肤,连带着内脏一起被扯出,它用自己的死,给敌人一个警告。
马蜂则不同,它是游荡的武士,马蜂不产蜜,它们以捕食其他昆虫为生,有的甚至啃食水果和腐肉,它们不需要采花酿蜜,于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强硬的生存策略上,马蜂的尾针光滑而无倒钩,可以反复使用,蜇人之后不会死,下一次还能再蜇,攻击性强,仿佛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底色,你只是从它的巢边路过,或者挥了挥手,甚至只是身上有某种让它警觉的气味,它就敢冲过来,给你上一课什么叫“蜂的愤怒”。
仔细想想,蜜蜂的温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有所寄托,它有一整个巢的蜜要酿,有成千上万个姊妹要养活,有蜂王要侍奉,它的生命被甜蜜的事业填满,所以它舍不得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拼上性命,而马蜂无所酿、无所储,它的巢里没有甜蜜的收成,只有肉食和幼虫,它的生命里缺少那份需要长久守护的甜蜜,于是更容易将每一次遭遇都视为生存的威胁,用尖锐的攻击来换取安全。
这像极了生活里的两种人。
一种人心里有蜜,他们有自己的热爱,有值得倾注心血的事业,有需要温柔以待的人和事,于是他们更懂得克制,更愿意与人为善,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锋芒,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句恶言、一次冲动的反击,都可能让自己心中那口蜜坛子裂开缝隙,得不偿失,他们的温和里,藏着对生活的珍视。
另一种人心里有刺,他们未必是真的凶恶,只是长期处于一种匮乏和不安之中,没有可以安放灵魂的支点,没有值得他们弯下腰来的甜蜜,于是他们竖起所有的防备,把每一次不同的意见都当成挑衅,把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他们的攻击性,往往只是一种走了形的自我保护。
我们不必去憎恨马蜂,动物世界里的每一种生存策略,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马蜂不产蜜,但它在生态链里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控制着许多害虫的数量,它只是活成了自己的样子,用尖刺开路,用攻击筑巢,只是作为人,我们更愿意靠近蜜蜂,因为靠近蜜蜂,我们闻到的是花香和蜜甜;靠近马蜂,我们却要随时提防被蜇上一口。
说到底,人与蜂,有时候像得很,我们都在这世上寻找自己的位置,有人选择像蜜蜂一样,一生酿一坛蜜,把温柔和甜蜜留给世界;有人却活成了马蜂,不产蜜,只磨剑,把锋芒对准所有可能的威胁。
同是蜂,一个酿蜜,一个酿剑,蜜能养人,剑能伤人,我们无法要求每一只蜂都去酿蜜,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要做哪一只蜂——是在花间播种甜蜜,还是在风里挥动寒光。
毕竟,蜜越酿越甜,而剑,挥久了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