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叶上的微光

黄昏的时候,我又去了菜园,这几日气温回暖,雨后的泥土泛着潮润的气息,青菜们水灵灵地舒展着,像一群绿衣的少女,然而走近了看,那娇嫩的叶片上,早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有的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啃噬痕迹,湿润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菜青虫啃食菜叶,菜园最常见的害虫幼虫

我知道,是菜青虫来了。

果然,翻开一片叶子的背面,三条青碧色的小虫正伏在那里,它们的身子不过寸许长,通体翠绿,像是用整块的翡翠雕成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极短的绒毛,在夕照里竟折射出柔和的微光,它们正一心一意地啃食着菜叶,头部规律地左右摆动,像极了蚕食桑叶的样子,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旁的事情,能让它们分心。

我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一条虫恰好咬透了一个圆圆的洞,阳光便从那洞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是一个光亮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小圆,虫从洞口探出头来,愣了一瞬,又缩回去,继续开拓它的版图。

菜青虫,是菜粉蝶的幼虫,它们趴在白菜、萝卜、甘蓝的叶片上,从春天吃到秋天,从这片叶子吃到那片叶子,将自己吃得滚圆肥硕,然后寻一个安静的角落,吐丝作茧,在黑暗里慢慢消化掉虫的形态,最终羽化成一只雪白的蝶,那时候,它们就不再吃叶子了,只饮花蜜与露水,翅膀轻盈得能飞过整个菜园。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的菜园子里也总是有菜青虫,每到傍晚,她便带着我,提一只小竹篮,将那些虫子一条一条捉进去,外婆说:“不能打农药,农药毒死了虫,也毒坏了菜,人吃了是要生病的。”于是我们便捉,捉了去喂鸡,鸡们见了这青碧的活物,欢快地扑扇着翅膀,啄得干干净净。

外婆的手很巧,能将日子过得像绣花,她教我认菜青虫的卵,那些淡黄色的小米粒,一粒一粒整齐地排在叶背,像谁家女子绣的针脚,看见了,便轻轻刮掉,省得日后生虫,但总免不了有漏网的,长成了虫,我们便捉,日子便在这样的捉放之间,缓缓地流过去了。

外婆不在了,菜园子也早已荒了,只有我还在这城市的边缘,租了一小块地,种些时令的菜蔬,我不捉虫,也不打药,由着它们吃,有时想,这满园的菜,倒像是为它们种的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菜青虫们依旧伏在叶上,在微光里闪烁着,像是散落在绿锦上的碎玉,它们吃剩的菜叶,孔洞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倒也有一种残缺的美,月光升起来了,淡淡的,照着这一园的狼藉,也照着这三条小小的、翠绿的、专注的生命,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它们啃食的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这夏夜的心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菜园里的一切,都是有情的,菜有菜的情绪,虫有虫的悲喜,它们在我的菜叶上啃出的每一个洞,都是这世间最圆融、最本真的存在,而我,不过是一个偶尔经过的看客,在这黄昏与暮色的交界处,与几抹绿色的小小生灵,共赴一场无声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