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翅上的探照灯

我原先并不知道萤火虫是甲虫,它们那样轻盈地提着灯在夏夜里游荡,像一群脱离了躯壳的灵魂,怎么会和那些披着硬壳、在地上笨拙爬行的甲虫扯上关系呢?后来读了法布尔的《昆虫记》,才知道它们确确实实属于鞘翅目,是地地道道的甲虫,只不过雌虫的翅膀退化了,不能飞,只能趴在草叶上,像一粒会发光的露珠。

萤火虫属于甲虫,尾部发光用来寻找配偶

这让我想起童年的夏夜,那时候的夜似乎比现在黑,也比现在软,我们一群孩子拿着玻璃瓶,在稻田边的田埂上追逐那些明灭的光点,萤火虫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像在写一些看不懂的字,我们追着,跑着,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可谁也不觉得累,捉住了,就小心地放进瓶子里,看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依然不慌不忙地亮着,像是在用光写信,那时候不知道,那些光,原来是写给爱情的信啊。

它们是甲虫,这个事实总让我觉得惊奇,又有些感动,造物主给了它甲虫的身体,却又给了它一盏灯,这盏灯不为照明前路,不为驱散黑暗,只为了在茫茫夜色中找到另一个自己,多么奢侈,又多么温柔,它们提着这盏灯飞过稻田,飞过溪流,飞过我们童年的头顶,在寻找另一盏灯,而我们,竟把那些寻找爱情的光,装进了玻璃瓶里。

想想也觉得有趣,人类求偶,用语言,用礼物,用房子和车子,而萤火虫只用光,那光是冷的,不含一丝热量,却能在黑夜里传递最炽热的讯息,雄虫在空中飞着,用特定的频率闪着光;雌虫在草叶上回应着,也用特定的节奏,它们的光语古老而精确,几个世纪以来未曾改变,在那些闪光的间歇里,我看见时光如何在一个物种身上失去效力——当我们在进化中学会了太多复杂的表达,它们依然用最朴素的方式,在盛夏的夜里,用腹部末端的发光器,虔诚地呼唤着爱情。

萤火虫的光是冷的,小时候捉住它们,放在手心,那光一明一灭,像一颗跳动的心,却没有温度,这总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矛盾:最亮的光,竟是最冷的,也许爱情也是如此,看起来炽热,其实内里是一束冷光,照亮的只是两个人之间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而正是这冷光,让它们在黑夜中找到了彼此,完成了生命的传递。

现在很少见到萤火虫了,城市的灯光太亮,亮得让那些寻找爱情的小小光点迷失了方向,有时我想,我们是不是也像萤火虫一样,在太过明亮的世界里,反而找不到彼此了呢?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那些无处不在的喧嚣,是否也淹没了我们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夜已深,我关了灯,坐在阳台上,远处高楼的灯光依然星罗棋布,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而在我想象中,在某个未被灯光污染的乡野,正有无数萤火虫提着它们的小灯笼,在稻田上空飞舞,它们是甲虫,却拥有整个夜空,它们的光一明一灭,说着古老的情话,而我们这些发明了电灯的人,却只能在回忆里,打捞那些曾经照亮过我们童年的、会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