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老屋墙根下遇见那只叩头虫的。

叩头虫又叫磕头虫,被捉住就不停做出叩头动作

那时我刚满十岁,正蹲在青苔斑驳的墙根处,用一根细树枝拨弄泥土玩,那只小虫子大概就是那时被我翻出来的——褐色,不,更接近深褐,像一枚暗淡的铜质扣子,静静地卧在松散的土粒间,我一时兴起,将它捉在指尖。

它便开始叩头了。

“啪嗒,啪嗒,啪嗒”,不间断地,像庙里那老木鱼被谁急急地敲响,小小的身躯一下一下地折下去,又弹回来,折下去,又弹回来,每一次,都是头颈深深地一折,而后“啪”地一声,整个身子弹起,仿佛面前真有一位看不见的菩萨,正等着它磕足了九个响头,才好许下什么了不得的愿。

小院里有风,南墙头的爬山虎叶子微微地抖,母亲在屋里喊我收拾书包,下个礼拜便要开学,我没应声,只愣愣地盯着指尖这团不断起落的褐色,这叩头的动作里,分明有种使人笑不出的庄严。

这庄严让我想起村里那位姓陈的先生。

陈先生早年在镇上教书,退了休,便常来我家小铺里坐,他有个习惯,每次来都要买一包“大前门”,而后自己并不怎么抽,只用手指慢慢拆开,捏出一支,在鼻下嗅嗅,又放回去,他坐在铺子门口那张半旧的藤椅里,一坐一下午;有人来买油盐酱醋,他便眯起眼看,看到来人掏出零钱,才悠悠地叹息一声,说:“这年月,钱不经用咯。”

听说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折腾过”,村里人讲起那段,都压低了声音,说是那年头,他被叫上去“说清楚”,说了好几日,回来时人瘦了一大圈,从此只教书,连话都少了,再后来,他自家院子里种了一畦韭菜,长得齐整,却从不见他割来吃;只每逢清明,必剪一捧,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有一回,我在铺子里写作业,陈先生忽然走过来,俯身看我本子上的字,看了好久,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着我那个“永”字的捺,说:“重了,写‘永’字,就如做人,要留得住那一口气。”我不懂,只觉他是在等我点头,我点了,他便也点点头,回到藤椅里,重新拆开那包“大前门”。

那时,我并不知“叩头虫”与陈先生的叩头有什么相干,我只晓得,一个是被捉住了逃不脱,另一个,却是无人捉他,他也要一日日地叩下去的。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很少回乡,再后来,小铺拆了,陈先生也过世了,母亲在电话里说,先生走的那天,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院子里坐着的,直到日头偏西,才轻叹一声,回到屋里,夜里,便去了。

母亲又说,整理先生遗物时,在他书桌抽屉里发现整整齐齐一叠“大前门”的烟盒纸,每个都拆开摊平,背面写满字,母亲识字不多,只认出其中一张上反复写着一句:“虽九死其犹未悔。”又有一张,写满了“永”字,每个“永”字的最后一捺,都轻飘飘的,像是小心翼翼地,没舍得用足力气。

我听着,忽然就想起那只叩头虫来,想起它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重复着折身、弹起;想起它的动作那么机械,又那么郑重,仿佛在说:我别无所有,我只有这一跪一起,可以向你表明,我仍是活的。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老屋,墙根的青苔已经换了好几代,爬山虎却还在,我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泥,竟又看见一只叩头虫,它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动不动,像一粒沉睡的旧铜。

我没有捉它,只静静地看着,它似乎察觉了光亮,忽然“啪”地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又停在原地,那声音在春天的风里,愈发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忽然明白,叩头的动作本身,或许毫无意义,也乞求不到任何宽宥,但那只不断叩头的虫子,却在自己的挣扎里,活成了一面小小的鼓,天地为它擂响这一声,便不枉它来这世上,折过一回腰。

我站起身,阳光暖暖地打在背上,那一刻,我几乎也要对着这空空的老墙、深深的青苔,深深地,叩一个头,不为求佛,不为忏悔,只为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起落、所有无人听见的叩问,生生不息。

而那只虫子,它早已不在了,只剩“啪”的一声,还在风里,那么远,那么轻,又那么固执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