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冤枉的“毛毛虫”
我曾是一个坚定的“毛毛虫消灭者”。

小时候在乡下,祖母的菜园是我的领地,每当看到那些肥软的身躯在菜叶上蠕动,我总能感觉到祖母的焦虑:“又是这些祸害,快把它们清走。”我成为了一个无情的执行者,无论是翠绿的、斑驳的、带刺的,我用树枝将它们挑起,扔向鸡群,它们是我童年的“敌人”,是菜园里最不受欢迎的房客。
这个信念伴随我多年,直到去年,我在自家阳台上种了一株留兰香,准备偶尔点缀菜肴,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发现叶片被啃出了好几个缺口,顺着痕迹找去,在叶背发现了一只青绿色的毛毛虫,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它安静地蜷缩着,身上沾着细小的留兰香碎屑。
习惯性地,我伸手就要把它拨进垃圾桶。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它的瞬间,我犹豫了,那时我刚读完一篇关于传粉昆虫危机的文章,满脑子都是“生态系统脆弱”“食物链断裂”之类的词汇,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万一……它不是害虫呢?”
我缩回了手,为了说服自己,我查了资料,原来,真有一种叫“留兰香凤蝶”的蝴蝶,幼虫寄主正是薄荷、留兰香这类植物,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眼前这个啃食我留兰香的小家伙,未来会变成一只蓝绿色翅膀、在阳光下闪烁金属光泽的美丽蝴蝶。
那一刻,我开始怀疑我从小习得的“毛毛虫=害虫”的简单等式。
这个等式的荒谬,在逻辑上并不难拆解。“毛毛虫”从来不是一个物种,而是一个形态,所有鳞翅目的幼虫,甚至一些其他昆虫的幼虫,都被我们笼统地塞进了这个词汇,世界上有超过十五万种蝴蝶和蛾子,它们的幼虫体态、食性、生态位千差万别,我们像一个懒惰的图书管理员,把所有书名里有“虫”字的书都扔进了标着“害虫”的箱子里。
更深的误解在于“危害”的定义,人类的农业文明,将地球表面重新涂写,我们种下成片的单一作物,然后宣布所有以这些作物为食的生物为“敌人”,但从一只蝴蝶幼虫的角度看,它不过是在祖先世代觅食的植物上进食,延续一个比人类耕作史古老得多的生命循环,是我们侵入了它们的餐桌,却反过来指责它们“危害”我们的财产。
那个留兰香上的小家伙,给了我一次重新看世界的机会,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身边的毛毛虫,我看到了只在荨麻叶上做巢的苎麻珍蝶幼虫,它们集群生活,像一支小小的军队;我看到了浑身披满黄色毛簇、像一团移动阳光的某种毒蛾幼虫,在朴树上招摇而过;我还看到了夜晚才会出来活动的尺蠖,用后腿和腹足抓着树枝,身体弓成一座桥,仿佛是大自然最优雅的几何学家。
它们大部分时候很安静,不与谁争辩,它们只是吃,然后变成蛹,然后成为蝴蝶或飞蛾,其中有些蝴蝶参与了传粉,有些蛾子是蝙蝠和鸟类的重要食物来源,它们是巨大生态网络中无法被“有用”或“有害”简单定义的节点。
我不再主动清除阳台上的毛毛虫了,我与它们签订了一份无声的协议:我可以让渡一部分叶子的所有权,换取观察一个生命完整蜕变的机会,留兰香被啃得斑驳,但依然顽强地抽出新芽,而那只青绿色的幼虫,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我在花盆的边缘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褐色的蛹,像一尊被遗忘的微型雕塑。
几个星期后,一只小小的、翅膀上布满蓝绿色鳞片的蝴蝶,在我的阳台上晾干了翅膀,它停了一会儿,然后飞向了楼下的花圃。
我没有告诉祖母这个故事,在她的菜园里,那些啃食卷心菜的粉蝶幼虫依然是需要清理的“麻烦”,这是生存的法则,我无法苛责,但我想,也许有一天,当她的小曾孙指着一条毛毛虫问她“这是什么”时,我不会再说“这是害虫”,我会蹲下来,和他一起看它肥嘟嘟的身体如何缓慢移动,告诉他:“这是一个会飞的小东西的童年。”
它当然也可能飞不起来,成为鸟雀的一餐,但在那之前,它有权在叶子上,安静地吃完它的午餐,这不是关于害虫与否的争论,而是关于我们是否愿意从另一个视角,重新审视这个被我们简化了的世界,那些被我们轻易定义为“敌人”的生命,或许只是走在成为另一个存在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