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老屋后面有一片荒废的菜园,厚厚的泥土因为久无人耕,已经结成了硬壳,像一张沉默的、布满皱纹的脸,小时候,我常拿了小铲子,在那里挖蚯蚓,或是寻找一些不知名的虫子,然而有一天,我看见一只土蜂,嗡嗡地绕着地面低飞,然后像一粒子弹似的,倏地扎进了一个小洞里,那个洞口不过手指粗细,圆溜溜的,在硬土地上显得格外齐整,像是用最细的钻子凿出来的。

地下的王国

我好奇地蹲下身,用一根草茎伸进去试探,起初是软绵绵的,没有尽头,再往里,便触到了一个坚实的阻力,同时有轻微的“嗡嗡”声从地底传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警告,母亲说,那是土蜂的家,它们不像家蜂那样住在木头箱子里,而是“在泥土筑巢,地下洞穴是它们的居住场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脚下这片习以为常的土地深处,还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熙熙攘攘的世界。

那以后,我便留心观察,土蜂是种不起眼的虫子,灰扑扑的,没有蜜蜂那样鲜明的黄黑条纹,也不像胡蜂那样有着令人畏惧的腰身,它们只是勤恳地、耐心地,从洞口钻进钻出,每一只归来的土蜂,脚上或腹下,都沾着金黄色的花粉,像满带着收获的农人,洞口周围,常常堆着些细碎的新土,那是它们不分昼夜施工的痕迹,我不知道那洞有多深,也不知道地下是怎样的布局,只觉那是一个深邃而沉默的王国,土蜂们是这王国里最忠诚的臣民。

我常在那洞口旁一蹲就是小半天,看着太阳的影子从墙上移到地上,土蜂们并不理会我,它们有着更重大的事情要忙,有一只土蜂回来时,竟找不到洞口了,在原地打转,我信手用树枝在洞口旁划了一道痕,它似乎便凭着气味寻到了入口,一头钻了进去,那一刻,我觉得这小小的生物,对这个家的记忆,竟比我对这座老宅的记忆还要牢固,它的整个世界,就是那方寸之间的泥土,那黑暗、宁静、永恒的泥土。

后来我读到法布尔的《昆虫记》,他说土蜂在泥土中的巢,常常有垂直的隧道和一个个卵室,它们将猎物麻醉后放入,再产卵于其上,幼虫便在这地下的摇篮里,吃着新鲜的肉食,长大成蜂,这是一个精密而冷酷的工程,却又充满了原始的、令人敬畏的母性,我不由得想到,那看似冷硬的泥土之下,其实是无数生命的温床,是无数秘密的墓室与产房,而我们每日踏过的土地,就是这样一具巨大的、沉默的躯体,内里有无数的隧道与洞穴,无数生命的来与去,都在不为人知地进行着。

我甚至亲眼见过一次,一个夏天的傍晚,我见一只土蜂拖着一只肥大的蜘蛛,艰难地挪向洞口,那蜘蛛显然已被麻醉了,腿偶尔还在微微地颤抖,土蜂用前足夹着它,倒退着往洞里走,像极了一个家庭主妇,拖着一件重物进了家门,洞口对蜘蛛来说太小了,土蜂便用力的、耐心的,将它一点一点地旋入,那过程缓慢而坚定,仿佛是命运本身的推进,我在旁边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只蜘蛛腿终于隐没在黑暗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很安心,这个世界有光亮的、喧闹的一面,也有黑暗的、寂静的一面,而我们最大的幸运,或许是懂得,那些不起眼的事物,那些被我们踏在脚下的泥土,那些沉默的、灰扑扑的小虫子,它们也有自己的、完整的、不容置疑的生活,它们在泥土筑巢,地下洞穴是它们的居住场所,而在更深处,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生命正以一种最古老、最朴素的方式,庄严地延续着。

如今我离开乡下多年,住在城市的楼房里,脚下是水泥地,隔绝了泥土的气息,偶尔在公园的泥土里看见一个小小的圆洞,我仍会停下来,蹲下身,想象着地下的隧道与卵室,想象着那沉默的、忙碌的、属于自己的土蜂王国,它们依然在泥土筑巢,地下洞穴是它们的居住场所,而我,只是一个站在洞口外的、屏息聆听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