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以为,蜜蜂的世界是黑白的,至少也是模糊的,实则不然,在蜜蜂的复眼里,花瓣上藏着另一番天地,一个我们无法全然窥见的、由颜色编织的密语。

蜜蜂的调色盘

春光烂漫时,油菜花田一片金黄,想来在蜜蜂看来,那金黄该是耀眼的,可它们并不独爱这一种黄,它们在紫云英的淡紫里打个转,又在苜蓿的三片叶间寻那一点粉,有时竟会停在一朵白色的小花上,久久地,像是在品鉴着那素净颜色里的什么秘辛,这便是它们的本事了:能将红色、黄色、蓝色,乃至人眼不能见的紫外光,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每一朵花的颜色,于它们而言,不啻是一张张风格迥异的请柬。

我曾见过一只蜜蜂,在黄昏的微光里,贴着地面,嗡嗡地飞,那是一片低矮的、开着蓝色小花的野地,天色渐暗,那蓝色在人看来,已与暮色融成一片,难以分辨,可那蜜蜂依旧笃定地飞着,从一朵,到另一朵,毫无迟疑,仿佛那暗下去的蓝,在它眼里,依旧是亮堂堂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的世界里,没有“暮色苍茫”这样的词,只有永不熄灭的色彩,它是个小小的、执拗的寻色者。

这色彩的区分,对它们而言,恐怕不仅是审美的游戏,更是关乎生计的大事,蜜源何处,花蜜是否丰沛,仿佛都写在那或浓或淡、或明或暗的色彩里了,一朵被阳光充分照耀的花,与一朵藏在阴影里的花,颜色总有微妙的差别,蜜蜂能捕捉这差别,它们的飞舞,便像一场无声的谈判,与每一朵花确认着信息,这纷繁的色彩,便是一座座漂浮着的驿站,导引着它们的航程。

有时也替它们想想,这繁忙的辨别里,会不会也有疲惫与厌倦?是否也曾有只蜜蜂,在某朵奇葩异色的花前犹豫片刻,觉得这颜色不合常理,便掉头离开?我想是有的,那花或许是园丁新培育的品种,有着奇妙的、蓝中带紫的色调,这于蜜蜂,便是一道陌生的谜题,它在那里徘徊几回,终是决定放弃,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对旧日色彩秩序的信任,这信任,让它们的采撷,带上了几分慎重的、仪式般的意味。

这样看来,蜜蜂的复眼,便不再是简单的器官,而是一台精密的、解读世界秘密的仪器,它过滤了人类的朦胧感伤,只留下最清晰、最实用的真实,当一个孩子指着图画书上的彩虹,天真地数着七种颜色时,一只从他头顶飞过的蜜蜂,或许正看见更多,那孩子的世界里,颜色是有限的;而在蜜蜂的世界里,颜色是无限的,是流动的,是每一朵花都在持续发出的、细微而明确的呼唤。

而我呢?我只能站在这片开花的原野上,凭着自己这双只能看见有限颜色的眼睛,去想象那个更广阔、更鲜艳的世界,我似乎听见了那嗡嗡声里,藏着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关于色彩的丰饶与秩序,那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它们才全然知晓的、花开遍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