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日光渐渐有了重量,将老屋廊下的木柱子晒得暖烘烘的,这时候,总有一种低沉而执拗的“嗡嗡”声,像一枚小小的、会飞的纺锤,在空气里来回穿梭,循声望去,便能看到它——木蜂,一位天生的木匠。

它的身体是黑缎子似的,有时泛着幽蓝的紫光,翅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并不像蜜蜂那样整日忙碌于花间,为酿蜜而奔波;它来得更直接也更庄重,它的生命里,有一个沉甸甸的使命:为自己雕琢一个家,它看中了那些木头——无论是房檐下饱经风霜的椽,篱笆边安静站立的桩,还是院落里放置已久的旧木器,它不要现成的洞穴,它要亲自“凿”出一个。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我曾在夏天的午后,搬一把小凳,看一只木蜂工作,它选定了一根木柱上不起眼的一点,那或许是一片剥落的漆皮,或是木纹中一道细微的裂缝,它便用那对坚硬如铁的大颚,开始了专注而漫长的啃咬,那“嗡嗡”声,其实是它的锯齿在高速运转,像一把微型的、永不停歇的圆锯,细碎的木屑如微尘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它并不急于求成,啃一阵,退出来,抖一抖身上的木粉,又一头扎进去,每一次进出,都是对目标的又一次靠近。
时间在它的凿刻声中变得缓慢而黏稠,我常常看得入神,觉得那“嗡嗡”声不再是噪音,而是匠人虔诚的祷词,它不像人类工匠,有图纸、有规矩,它靠的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那圆圆的孔洞,直径恰到好处,深不见底,里面藏着它将要孕育的未来,它是在黑暗里,为自己雕刻一扇通往明天的门。
终于,那孔洞变得足够深了,木蜂开始进进出出,采来花粉与花蜜,混合成一种香甜的“面包”,储存进去,它产下一粒卵,再用木屑混合着自己的唾液,将那一段通道严严实实地砌上墙,如此往复,一个孔洞里,可能藏着一整个家族的春夏,它在说:“这便是我用一生的力气,为孩子们凿出的堡垒。”
我有时会想,木蜂与木头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是攻伐,也是共生,它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了木头的温厚,木头也以另一种形态,成全了它的生命延续,那一个个被钻出的小孔,不是破坏,更像是时间在木头身上留下的、会呼吸的印记,它们是自然的篆刻,记录了上一个夏天的温度和风。
友人曾抱怨,木蜂把他新做的木头花架凿得千疮百孔,恨得牙痒痒,我劝他:“你就当是这世界,多了一台全年无休的空气净化器,只不过它不收电费,收的是一份耐心。”他笑了,说这分明是“拆迁办主任”,把“钉子户”直接“种”进木头里了,玩笑归玩笑,但那份不请自来的“家装工程”,倒也平添了几分田园的野趣。
比起蜜蜂,木蜂似乎更沉默,也更孤独,蜜蜂有蜂巢,有群体,有严密的秩序;木蜂只有它自己,和它面前的这一块木头,它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了与木头的对话上,那是一种古老的、近乎执拗的生存哲学:不取巧,不将就,认准了方向,就一往无前地钻下去。
黄昏时,那“嗡嗡”声渐渐停歇了,木蜂已飞回它新凿就的洞穴里安歇,仿佛一位疲惫的工匠,终于回到自己亲手搭建的家中,廊下的木柱沉默着,那新开的孔洞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这渐浓的暮色,它不曾轰轰烈烈地宣告什么,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听见了它用生命凿刻出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