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排成一支蜿蜒的黑色细线,从墙根的石缝里钻出来,又隐入另一处砖缝中去,每只蚂蚁都行色匆匆,触角不停地摆动,像是在互相传递着什么紧急的讯息,这队伍浩浩荡荡,却井然有序,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奔赴一场早已注定胜利的战役。

队伍的中段,有十几只蚂蚁正围着一小块面包屑——那大概是我昨日吃早餐时不慎掉落的,它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这些蚂蚁而言,它却是一座巨大的、金黄色的山。
我凑近了看,它们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还有的竟钻到了面包屑下面,用整个身体将它扛了起来,那面包屑在缓缓移动,像一艘被无数纤夫拖拽着的、笨重的大船,我吃了一惊:这么小的虫子,哪里来的这般力气?
我于是想起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蚂蚁可以举起超过自身体重五十倍的物体,而它们的腿部肌肉,构造精巧得如同最完美的杠杆。
五十倍,这是怎样的概念?若是一个成年人能如此,他当能顶起一头非洲象。
我不禁肃然起敬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说法其实并不恰当,蚂蚁的力气,不在肌肉里,而在心上。
你看那只走在最前面的蚂蚁,它的个头略大一些,许是领头的,它咬住面包屑的一角,用力地向后拽着,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张弓,它并不知道什么叫“五十倍”,也从未想过自己有多“惊人”,它只是低着头,使着劲,汗——倘若蚂蚁有汗——定是早已湿透了遍体,它的世界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有的只是“我要把它搬回去”。
我又看那些从旁经过的蚂蚁,它们本是空着手、脚步匆匆的,见了这热闹,便都停下来,用触角互相碰了碰,然后二话不说,有的加入拉的队伍,有的跑到后面去推,它们没有谁袖手旁观,也没有谁计算过这是否“划算”,它们只知道:前面有东西堵着路了,或者,同伴在努力了,它们也便跟着努力。
这就是蚂蚁的力气了。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巨大”,什么叫“渺小”,在它们眼里,这面包屑,不过是一份需要搬动的东西罢了,至于搬得动搬不动,那不在考虑之列,它们只是搬着、推着、扛着,一步一步地挪着,挪一步,就离洞穴近一步;挪两步,就离成功近一步。
我忽然想起古人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幼时读来,只觉得这诗是嘲讽那小小的蚂蚁的,如今才明白,这诗的背后,其实藏着一种对大力的敬畏,蚂蚁去撼树,固然撼不动;可若那树只是一小块面包屑呢?它们就真的能撼动,能搬走,能带回家去,给全族的人分享。
这世上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便是在这“不自量”中,一点一点地,被挪成了可能。
面包屑在我的注视下,终于被搬到了墙根的那道石缝边,可是那缝太小了,面包屑太大,塞不进去,我原以为它们会就此放弃,或者换一条路,谁知它们竟停下了,几只蚂蚁掉转头来,开始啃那面包屑的边缘,更多蚂蚁加入了,那面包屑便一点一点地被咬碎,被分解,变成了一块块细小的、能穿过石缝的碎屑。
它们把大的,化成了小的;把进不去的,变成了进得去的。
这又是蚂蚁的力气了:它们不仅会搬,还会变,它们不执拗于“整体”,它们只在乎“结果”,搬得动就搬,搬不动就分而食之,分而搬之,它们的目标从来清晰,过程却灵活得让人惊叹。
队伍又开始移动了,那些细碎的面包屑,被蚂蚁们一粒一粒地衔着,拖进缝里去,那石缝的外面,渐渐空了;那石缝的里面,定然是热闹极了,丰盛极了,我蹲在地上,看得出了神,仿佛自己也变小了,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正为这一场盛大的搬运而欢欣鼓舞。
天渐渐暗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离开,临走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墙沉默着,石缝安静着,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可墙根的泥土上,还留着一些零星的、更小的面包屑,像是它们留给大地的、微不足道的礼物,而我心里,却不再觉得它们微不足道了。
我想,一个人的力气,其实也像这蚂蚁一般,不在于能举起多少,而在于愿意去举,在于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重压之下,依然愿意低下头,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试上一试。
哪怕最后只能挪动一毫米,那也是向前的。
那一毫米里,藏着这世间最惊人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