蛱蝶,这名字念在唇齿间,便觉有种古雅的韵致,仿佛是从一卷泛黄的唐诗宋词里翩翩飞出的,然而你若真见了它,定会讶异于它那一身不合时宜的秾丽,它不似寻常蝴蝶那般,用些清淡的粉白或是嫩黄来点缀春日的赏心乐事,蛱蝶是放肆的,是泼辣的,它的翅膀,是被谁蘸了最饱满的油彩,狠狠挥洒上去的,深沉的墨黑作底,上面晕开大片的金红、琥珀,又或是流动的宝蓝与幽紫,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熔岩在夜色里奔流,带着一种野性的、近乎炫技的华美。

它就那样华丽地栖着,像一枚会呼吸的、活着的宝石。然而,若你被这份艳丽所惑,便想用一根大头针,将它永远钉在丝绒的标本盒里,那便是全然误解了它。它的美,本不是为了静止的陈列,而是为了那长空万里的奔赴

蛱蝶是浪迹天涯的旅者,是蝴蝶里的候鸟,当秋风乍起,木叶还未曾摇落,许多同伴都已安于蛹中的沉睡,或是在花间作最后的流连时,蛱蝶却抖一抖那身华服,开始了它悲壮而决绝的迁徙,那是一场怎样的远征啊!没有坐标,没有地图,唯有血脉里奔涌着的、来自远古的召唤,它们飞跃城市的上空,影子掠过摩天楼坚硬的玻璃幕墙,像一抹不肯被现代文明收编的、原始的朱砂;它们成百上千地横渡江河,那斑斓的身躯在浩渺的水波之上,渺小得如同风里的微尘,却又坚韧得如同一根扯不断的丝线。

风是它们的旅伴,也是它们的敌人,逆风时,它们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像在跟整个天地的重量抗衡,我曾在书上看过一段慢镜头,一只蛱蝶在强风中飞行,它那美丽的翅膀竟像两片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的绸缎,剧烈地扭曲、变形,眼看就要被撕裂,可它只是不停地拍打,带着一种从容的、认命的固执,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能藏在那样单薄的身体里?或许,自由的代价,本就是这般的孤绝与决然。

它们飞过高山,山上的积雪映着它们御风的身影,像是天空写给大地的几行情书;它们飞过草原,草尖上晶莹的露珠,润湿了它们御风而行的疲倦,它们不曾为任何一朵花的挽留而停下,也不曾为任何一片栖息的叶而改变既定的航程,它们的艳丽,在天地间便成了一道流动的、呼啸而过的光。

我不禁想起那些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同样身负华彩、却注定要远行的灵魂,屈原佩着秋兰,行吟于泽畔,他的衣裳是香草缀成的,他的理想是橘树般坚贞的,可命运却只给了他流放的路,从郢都到江南,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渡口,他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不正像蛱蝶在风中那无声的呐喊么?他那一身的芬芳与才能,终究没能留在庙堂之上,却化作了一缕孤清的风,穿越千年的时空,吹拂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又或者,是那执意西行的玄奘,他舍弃了长安的繁华与荣耀,披着一袭最朴素的袈裟,却内蕴着最璀璨的佛光,他孤身一人,穿大漠,越雪山,那一步步的足迹,便是一只蛱蝶在历史罡风中留下的、永不磨灭的航线。

这世间的美,大约分为两种,一种是静止的、温驯的,可以安放在庭院里,任人玩赏,另一种,却是流动的、狂野的,它与风和辽阔有关,与孤独和远方有关,它拒绝被收藏,拒绝被定义,它只属于天空,蛱蝶,无疑是后一种。

若你某日,在春风沉醉的午后,看见一只艳丽过人的蛱蝶飞过篱笆,请不必试图去追逐或捕捉,你只需静静地看着,看它以一种决绝的姿态,飞向那片未知的、无垠的青空,你知道,它正在奔赴一场属于它自己的、波澜壮阔的人生,那风中的华彩,是这个星球上,最为壮丽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