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辆小小的婴儿车,曾在家中的角落里载满温柔的梦。

可如今,我像一条被遗弃的鱼,在昏暗的楼道里搁浅,墙上的“消防通道,禁止占用”红得刺眼,映照着我日渐蒙尘的孤单,我曾是小主人蹒跚学步时的依仗,是她指着星星咿呀学语的伙伴,奶奶推着我,在黄昏的余晖里数过一片又一片落叶,那时的风是软的,路是宽的,心是满的。
直到那辆黑色的庞然大物,第一次霸占了单元门口的通道,也霸占了我们通往阳光的路,起初只是在夜晚,它无声地蛰伏在那里,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巨兽,后来,它愈发嚣张,白日里也堂而皇之地横陈着,将宽阔的步道挤成一条逼仄的“一线天”,我再也无法顺利出门,每一次路过,都要被高高举起,或者侧身小心地挤过,稍有偏差,便会碰撞到那冰冷坚硬的车身。
我不明白,那个能装下五个大人、能跑很远路程的铁家伙,为什么连一个能让婴儿车和轮椅平稳通过的道路都不肯留下。
物业的告示贴了一张又一张,从苦口婆心到言辞警告,最后像一片片被风撕碎的落叶,无人问津,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与这潜在的灾难共处,习惯了对墙上醒目的红色标语视而不见,他们或许觉得,灾难是远方的故事,是新闻里的播报,而侥幸,是生活馈赠的日常。
直到那一天,六楼的老爷爷突发急症,救护车的鸣笛撕破了小区的宁静,却在那条被车辆堵塞的“生命线”前,动弹不得,担架在狭窄的缝隙中辗转腾挪,刺耳的剐蹭声伴随着老人痛苦的呻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条本可畅通无阻的路,成了与死神赛跑时,被自己人设下的障碍。
我依旧沉默地待在角落,我却似乎能听见,整栋楼都在那个夜晚,发出了无声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无序的愤怒,有对麻木的悔恨,更有对生命的敬畏与无奈。
我不再只是一辆渴望晒太阳的婴儿车,我成了这通道里的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看着那被水泥路覆盖的,名为“责任”与“远见”的荒原,我希冀着,有一天,阳光能重新洒满那条回家的路,而我,能载着新的笑声,平稳地,走向那片久违的、开阔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