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

“抖音业务100赞1元,一元即可办理百赞业务订单。”
发信人是个只有三个粉丝的小号,头像空白,简介写着“专业数据优化”,这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我的私信列表里,像一颗被随手丢进草丛的石子。
我的最新一条视频已经发布了四十六分钟,惨白的“0”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视频里是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录制的吉他弹唱,前奏还没结束,音就破了,可我还是把它发了出去,因为再不发,我就没有勇气继续了。
一元,我摸了摸口袋里买包子剩下的一枚硬币,它被体温捂得温热,一元能换来一百个赞,一百个人为我鼓掌,一百次认可,这交易看起来如此划算,以至于让我怀疑那些赞里会不会掺着假。
可我的视频本来就是假的,我根本不会弹吉他,和弦是按网上最傻瓜的指法图摆拍的,我的声音经过了修音软件的层层磨皮,最后听起来像一个陌生人在替我唱歌。
如果一百个赞是假的,那它至少和我的视频一样假,假假相映,也算一种般配。
我点开了那个小号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我听见她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今晚的面条煮得有点坨,她说没关系,拌点酱油就很好吃。
我关掉聊天框,刷新了一遍页面。
还是“0”。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所有的自不量力,我看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台下的座椅全都空着,只有一盏追光灯固执地打在我身上,把我照得无处遁形。
我重新点开私信。
“怎么操作?”我打字。
对方秒回:“链接发我,转钱,三分钟内开始上赞。”
我复制了自己视频的链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硬币上有汗,屏幕识别了好几次才认出我的指纹。
转账一元,备注里写着:一百个赞。
等待的三分钟里,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朝我挥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学的文艺汇演,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踮着脚也看不见前面的领舞,但我拼命踮着,因为母亲在台下举着那台借来的录像机。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红色的数字开始滚动,7,15,28,53,81,100,像有人在远处为我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响都是一声喝彩。
我的心跳得厉害,点开评论区,一百个赞像一百张空白的脸,面无表情地排着队,但列表里没有一条评论,静悄悄的,像一百个观众屏住了呼吸。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后颈一直蔓延到指尖,像被抽去了骨头,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床底,发出一声轻响。
夜已经很深了,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轻轻走过,它谁也不需要取悦。
第二天早上,我删掉了那条视频。
母亲问我怎么不继续发,我说不想发了,她没再问,只是把一碗热好的粥推到我面前,粥里卧着一个鸡蛋,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我洗完碗,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调出录音软件,把昨天那首歌重新放了一遍,没有修音,没有混响,甚至能听见我呼吸时紊乱的气流声。
难听,比想象中还难听。
但我听完了。
然后我关掉软件,下单了一本吉他教材,付款时,系统提示我有一张优惠券即将过期,我勾选了它,又看了看余额,刚好够再吃一周的素面。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我低头擦了擦琴弦上的灰,开始对照着视频,一个一个地按和弦。
第一个音还是破了。
但我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