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过去数年罕见的高通胀与随之而来的激进加息周期后,全球经济正站在一个新的拐点,曾经席卷全球的物价上涨浪潮正在缓慢退去,主要经济体的通胀数据均从历史高位显著回落,潮水退去的过程并非步调一致,各经济体面对的通胀粘性、增长乏力与金融稳定压力各不相同,这正在塑造一场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为复杂的全球货币政策分化。

通胀放缓,首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供给链修复、能源价格趋稳和需求降温的共同作用下,从美国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到欧元区的调和CPI,再到许多新兴市场的通胀指标,读数均明显下行,这为各国央行暂停加息甚至转向降息提供了基础,这层相同的“降温”表象下,是截然不同的底层温度。
美联储的政策路径,依旧牵动全球市场的神经,美国通胀的回落最为显著,劳动力市场虽有降温但仍具韧性,这使得美联储拥有了谨慎行事的空间,鲍威尔及其同事的语言艺术从“更高更久”转向了微妙的“数据依赖”,暗示加息周期大概率已终结,但降息时点一再被推迟,美国经济的“例外主义”表现,使其成为发达经济体中最后考虑宽松的央行之一,其高利率的持续时间,直接影响着全球美元的流动性与新兴市场的资本流向。
在大西洋彼岸,欧洲央行面临的图景更为纠结,欧元区通胀同样大幅放缓,但经济增长的疲态尽显,德国制造业的困境与内部经济分化,让欧洲央行在“抗通胀”与“稳增长”之间如履薄冰,市场普遍预期欧洲央行可能先于美联储行动,但其内部对于过早降息导致通胀反弹的忧虑,又让决策者们言辞谨慎,欧洲的货币政策,正在一场严冬与初春的拉锯中寻找微妙的平衡。
日本的叙事则截然不同,在全球主要央行纷纷走向紧缩或观望之际,日本央行却在漫长的超宽松政策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正常化”的试探步伐,日元汇率的压力与国内通胀的抬头,迫使其调整收益率曲线控制政策,并释放出结束负利率的信号,对于习惯了廉价资金的世界而言,日本任何微小的转向都可能引发全球资产价格的连锁反应,构成另一个维度的不确定性。
新兴市场则呈现出更为主动和分化的姿态,那些在美联储加息周期中率先加息以捍卫本币的国家,如今在通胀得到控制后,也开始步入降息通道,如巴西、智利等拉美经济体已多次降息以支持经济,而部分亚洲国家则更为审慎,在外部需求不确定和本币贬值压力下保持利率不变,新兴市场的政策空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联储何时真正打开降息的大门。
这种全球范围内的政策分化,其影响是深远的,最直接的表现是外汇市场的波动加剧,利差预期的变化驱动着资本在主要经济体之间快速流动,给依赖外部融资的经济体带来汇率风险,全球资产定价的锚——美债收益率,其走势将因美联储政策的不确定性而起伏,从而波及从股票到房地产的一切资产估值。
更为深层的挑战在于,过去十几年中,主要央行政策高度同步的局面被打破,意味着全球经济治理中的协调将变得更为困难,当危机来临,谁有余力施救?当增长乏力,刺激政策如何避免以邻为壑的负外部性?这些问题在分化的世界里都变得更加棘手。
通胀潮水的退去,并未让全球经济这艘大船驶入风平浪静的港湾,反而将它推入了一片暗流涌动的复杂水域,各国央行如同经验不同的船长,依据各自船只的吃水深度与航线目标,转动着截然不同的舵盘,这次,他们不再齐声号令,而是各自吟唱,对于全球投资者、企业和政策制定者而言,理解并适应这种新常态下的分化与波动,将是未来一段时期最核心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