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这个包裹也是他送的,收件人不在家,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他按老规矩放在物业,结果第二天收件人打来电话,说包裹找不到了,里面是台三千多的美容仪,物业说没登记过这个包裹,王师傅百口莫辩,按照公司规定,他得原价赔偿。

王师傅的电瓶车停在小区门口,后座的快递筐已经空了。他掏出手机,看着那条签收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终究没按下去

“新规不是出来了吗?”站点经理老李把文件拍在桌上,“未经收件人同意放代收点,丢件快递员全责,你自己签的字,自己认。”

王师傅想说他按了门铃,打了电话,是收件人自己说“放物业就行”,可对方不承认了,说自己从来没说过这话,没有录音,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白干。

他把车停在路边,望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如果现在冲进去,把那个包裹——不,已经没有包裹了,他连那个包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扁平的盒子,上面贴着某美容品牌的胶带。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语音:“儿子学校要交研学费了,八百块,你那边这个月……”

王师傅把手机扣在车把上,没再听下去。

第二天,他请假了,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想问问能不能起诉物业,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没有书面证据证明您把包裹交给了物业,胜诉希望渺茫,而且即便胜诉,诉讼成本也……”

没等律师说完,王师傅站起来走了,他本来也就没抱什么希望。

回程的地铁上,他刷到一条新闻,标题是《快递新规正式实施:丢件理赔标准调整,最高可获三倍赔偿》,点进去看,说的是消费者权益保护,丢件怎么赔、赔多少、几天到账,写得很细,评论区一片叫好,有人说终于能治治那些不负责任的快递员了。

王师傅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他想起了上个月丢的那个包裹,一个老大爷买的降压药,他放门卫了,监控能证明,结果老大爷非说没收到,投诉到公司,公司一看,没给收件人打电话确认就放门卫,违规,赔。

上上个月,一个姑娘买的连衣裙,让她男朋友代收,过了三天说男朋友跑了,裙子没收到,快递公司说签收人是收件人指定的,不算丢件,姑娘一纸投诉,公司还是让他赔了四十块,不多,但恶心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站点门口,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抽烟,见他回来,小赵喊了句:“王哥,你那个丢件的事怎么说了?”

王师傅摇摇头,把电瓶车推进充电棚,充电器插上那一刻,蓝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翻看手机,有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您好,这里是XX快递客服中心,关于您三天前派送的包裹,我们接到了收件人的相关反馈……”

王师傅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经核实,您已按照公司规定多次尝试联系收件人,并在征得对方口头同意后将包裹放置于指定地点,按照新规第十九条,快递员在履行了充分告知义务并获得同意后,可视为完成交付,您无需对该包裹的丢失承担赔偿责任。”

王师傅愣住了。

“关于之前几起赔付记录,公司正在梳理,符合新规免责条件的,将退还赔偿金。”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他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摇晃,那些衣服里,有一件是他的工作服,橘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团小小的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白天看的那条新闻,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段,他之前没注意,上面写着:

“新规同时明确了快递企业的审核责任,对于快递员已尽合理告知义务、取得收件人同意后发生的丢件,不得将全部责任转嫁于快递员个人,快递企业应当建立内部申诉机制,保障从业人员合法权益。”

王师傅把这段话截了图,想发给老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里有户人家正在收被子,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的截图。

明天,再送快递吧,他想,然后关上手机,躺回床上。

外面的风停了,夜色安静地覆盖下来,充电棚里,那辆电瓶车充满电后自动断电,蓝色的指示灯灭了。

像一次疲惫的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