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道的清晨,是被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一声闷响撕开的。

一辆满载果蔬的货车侧翻在路边,车头扭曲变形,车厢的铁皮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司机老周被甩出驾驶室,瘫坐在几米外的碎石地上,额头有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迷了眼,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里全是灰败,上万斤的番茄和卷心菜,红红绿绿地倾泻出来,铺满了半条路,滚进沟渠,压碎了石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柴油,还有一股浓烈的番茄汁液的味道。
最初的几分钟,老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这车货全完了,这是他一整年的指望,是刚刚还清的旧债,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明天的日子,眼前这一片狼藉,已经将他彻底击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最先到的是住在路口的陈婶,她刚打开院门,就看到这一幕,惊呼一声,快步跑过去,没去扶老周,先掏出手机打了120和110,打完电话,她才蹲下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周:“大兄弟,别动,先捂着伤口,车上的事,等会儿再说。”
老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渐渐地,寂静的乡道热闹起来,骑电动车去上工的,去田里挖菜的大爷,送孩子上学的摩托……都停了下来,人越聚越多,围成了一个圈,老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货车翻了,东西散了,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开始也许是“捡”,到最后就变成了“抢”,他闭上了眼睛,无力去阻止,也阻止不了。
人群中有了动静,有男人喊:“都别光看着,搭把手!先把司机弄到边上去!”几个壮劳力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老周小心翼翼地架到了路边的安全地带,一个年轻后生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叠给老周垫在背后。
有人蹲下身,拾起一个滚到脚边的番茄,在衣襟上蹭了蹭,老周的心又提了起来,可那个人并没有吃,也没有往兜里揣,而是对旁边的人说:“把能看的、没摔烂的,拢到一堆去,车上的筐子箱子呢?找几个出来,把菜装起来。”
这个提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陈婶大声吆喝起来:“都听见没?帮人家归拢归拢,别糟蹋了好东西!”
散落的人群动了起来,没有指挥,没有分工,却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种秩序,男人们力气大,去搬动那些还完好的塑料筐和纸箱,将它们一个个排列在路边,女人们俯下身,在菜堆里翻拣,把表皮完好、只是沾了点泥土的卷心菜和番茄码进筐里,一些完全摔烂、流淌着汁液的,就扔到一边,等会儿一起清理。
没有人说话,只有搬动箱子的碰撞声,蔬菜被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急促的喘息声,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戴着老花镜,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其小心地将摔裂的番茄挑出来,把完整的轻轻放进纸箱,她的动作很慢,但极认真,仿佛那不是菜,而是什么宝贝。
陈婶的儿媳提来了一桶水,给老周洗了把脸,又递过来一杯热水,老周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暖到了心里,他想开口说声谢谢,喉咙却哽得厉害,只发出了一声呜咽。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鸣着笛赶到了,保险公司的人也来了,交警勘察现场,急救人员给老周做了简单的处理,确认没有大碍,只是擦伤和惊吓。
这时,一个年轻的交警看着路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十筐蔬果,有些惊讶:“这都是你们捡的?”
陈婶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笑着说:“可不是嘛,大家都搭了把手,谁家也不容易,能少损失点就少损失点。”
交警又看向人群,问:“拾起来的都在这里了?”
一个老汉接口道:“都在这里,摔烂的不能要了,好的基本都装起来了,地上那些渣子,我们等会儿扫干净,别挡了道。”
交警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老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被汗水浸湿了额头、身上沾着泥土和菜叶的陌生的乡亲们,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弯下腰,向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久久没有直起,没有人说话,只有他压抑的、断续的哭声。
阳光渐渐升高,照着这条乡道,那些码放的果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那些沾着泥土的乡亲的脸,也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一群普通的人,用他们最朴素的动作,把“帮忙”和“哄抢”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民警让老周清点一下,看看少了什么,老周摇摇头,他能感觉到,一个番茄都没少,少的,只是人与人之间曾经可能存在过的隔阂。
人群渐渐散去,像来的时候一样,陆陆续续地走了,他们回到自己的田里,骑上自己的车,继续自己平凡的一天,路上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番茄和卷心菜的清香。
老周被送去了医院,临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陈婶正扛着扫帚,往家走,那个给了他外套的年轻后生,已经跨上了摩托,突突突地开远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老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进了车里,心里盘算着,等伤好了,一定得回来一趟,不是为了那些菜,是为了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