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声在晚上九点响起时,物业敲开了那扇门

晚上九点十七分,我第三次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里的书翻到第43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楼上的电钻声像一只发了疯的马蜂,从天花板直直钻下来,钻进太阳穴里嗡嗡作响,桌上的水杯微微震着,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每次都在晚上八点半以后开始,有时是电钻,有时是砸墙的闷响,中间穿插着一阵阵冲击钻与钢筋较劲的尖锐嘶鸣,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分针正慢条斯理地爬向“6”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在业主群里打了一行字:“楼上的,九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上个月有人因为噪音在群里吵起来,最后演变成几十个人语音互骂,手机喇叭都差点震坏,算了,忍一忍,也许一会儿就停。
电钻声停了两秒,又猛地响起来,像是换了个角度,更近了,这一次,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轻微晃。
我叹了口气,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我说了楼栋和单元,对方说:“又是这个单元啊,您稍等,我们这就上去看看。”
“又是”?我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投诉过。
七分钟后,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隔着门板,我模糊地听见他们在电梯厅里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电钻声还在继续,但楼梯间的对话已经传了过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在说:“师傅,麻烦停一下,您这边超时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装修工人特有的沙哑和不耐烦:“就剩一点收尾,马上完事。”沉稳的男声又说:“师傅,咱们小区规定装修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现在都九点多了,楼上楼下都住着人,您看是不是先停一下,明天再来?”
电钻声在他说到一半时就停了,楼上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声控灯熄灭时轻微的“啪”一声。
我轻轻关上门,靠在玄关的墙壁上,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失真,像一顶玻璃罩子扣下来,把那些噪音都挡在了外面,我甚至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嗡鸣,听见洗手间水龙头没拧紧时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物业那个年轻的声音,说已经叫停了,工人答应明天再来,顿了顿,他又说:“姐,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您随时打电话,不用在群里说,我们直接上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出门上班,电梯下到一楼,正好碰见物业办公室的小刘,就是昨晚那个接电话的年轻人,他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装着几沓表格和一支笔,看样子是要去巡楼。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说:“姐,昨天上去以后,我跟那个业主也打了电话,他说工人赶工期,他不知道晚上还在干,我跟他强调了咱小区的规定,他说以后会注意。”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外面的槐花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刘已经进了另一栋楼的单元门,背挺得直直的。
后来几天,楼上没有再在晚上响过电钻,偶尔白天会有断续的施工声,但都规规矩矩地停在了下午六点,有一天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遇见楼上的装修工人,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突然站起来,有点局促地说:“那个……前几天晚上实在对不住啊,活儿急,没注意时间。”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刷卡进门,电梯关上的瞬间,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的沙盘里,用脚尖拨了拨。
再后来,我在业主群里看到一条消息,是楼上那个业主发的:“之前装修超时影响大家了,抱歉,以后我们都按规定时间干活,咱物业挺负责的,一打电钻就上门了。”下面跟着几个业主的点赞,701”的头像亮着,备注名是“物业小刘”。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发给一个正在装修的朋友,说:“装修别超时,物业会真的上门。”朋友回了一句:“我们这物业,打十次电话都不带动的。”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没再回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万家灯火,近处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楼道的呜咽声,我翻开那本一直没读完的书,从第43页接着看下去,这一次,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