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扇窗的隔,那鸣声便真真切切地漫进来了,初听时是一片混沌的、饱满的、无边无际的声之海,带着夏夜特有的、微润的草腥气,待你的耳朵在这海里浸得久些,那混沌便渐渐地化开了,分出了经纬,这边是“瞿瞿瞿”的,短促而清亮,带着金属的脆,像是谁在暗夜里不倦地敲着一面极小的、银质的锣;那边是“唧唧——唧唧——”的,悠长而略带颤音,仿佛一根无限绵长的、透明的丝,被夜风拂得飘飘悠悠,欲断还连,更远的,更暗的草丛深处,是那“㘗㘗”的低鸣,沉沉的,闷闷的,像含着满口的夜露在呢喃一个古旧的、永不为人知的梦,这些声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疏疏密密地交织着,铺成一张无比广大的、流动的声的毡子,将整个夜晚,连同夜里安眠的、无眠的一切,都温柔地覆在下面了。

这便是我所熟悉的,岁月的底噪。
记忆里最早的虫鸣,是粘在竹凉席上的,儿时的夏夜,屋里是待不住的,祖母会将一张暗红漆的竹凉床搬到院中的老槐树下,用井水哗哗地淋过,那竹子的腥甜便混着水的清凉,丝丝地散开来,我躺上去,背脊上立刻印出一片凉爽的格子,那时是不懂静心听虫的,只觉得周遭的鸣叫是理所当然的背景,是黑夜的一部分,眼睛倒忙得很,看天上的银河水静静地泻,看偶尔一颗星子“唰”地划过去,看槐树的黑影在地上摇啊摇,像巨人莫名的舞蹈,祖母坐在一旁,蒲扇一起一落,那风也是慢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她有时会哼几句含混的歌谣,声音低低的,碎碎的,和着虫鸣,一同被扇进风里,也一同飘散了,那时的岁月,是一整匹光滑的、未裁剪的绸子,虫鸣便是不甚清晰的暗纹,你觉不出它的好,却离不了它。
后来,离了那个院子,虫鸣便成了岁月里断断续续的线头,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求学的夜,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心头沉甸甸的窒闷,偶然从题海中抬起头,窗外是静默的、被灯火映成橙红色的虚空,一片死寂,那时竟会无端地想念起那一片“吵嚷”来,觉得那才是活着的夜该有的声响,再后来,为生计匆匆辗转于不同的城,夜的声音是车轮碾过柏路的粗砺,是远处含糊的市声,是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那些“瞿瞿”与“唧唧”,似乎被封存在了一个唤作“故乡”的、遥远的琥珀里,美丽,却与我隔着一层坚硬的、透明的时光。
不曾想,今夜,在这异乡的客舍,它们竟如此毫无预兆地,潮水般将我围住了,我忽然辨出,那“瞿瞿”声里,藏着我奔跑过无数次的田埂的土味;那“唧唧”声的颤动,应和着老槐树叶在风里每一次的翻转;就连那低沉的“㘗㘗”,也像极了祖母当年夜话时,那听不真切的尾音,原来它们一直未曾消失,只是在我仓皇的步履间,被我自已的喧哗给掩盖了。
窗外的鸣唱,依旧不管不顾,生机勃勃,它们不哀悼已逝的黄昏,也不焦虑将至的黎明,它们只是鸣唱,在这一个夜晚,用尽全部的生命,这鸣唱与千百年前《豳风》里的“七月在野”是相通的,与唐人宋人窗下所聆的,也无甚分别,它超越了人世的纷扰与个体的悲欢,成为一种恒常的、大地脉搏般的律动,在这律动里,我那看似被割裂成无数片段的、一地鸡毛的岁月——儿时的凉床,少年的孤灯,异乡的疲乏——竟被这绵绵不绝的声线,悄然缝纫起来了,它们不再散落,而是被织成了一块完整的布,布的名字,便叫“日常”。
这“日常”并非总光鲜亮丽,它粗朴,甚至布满毛边,却因这虫鸣的经纬,而有了温度与韧度,我终于明了,岁月静好,从来不是风平浪静,而是在生命的潮汐里,总能听见那不变的、深沉的、来自生命本身的回响,它让你知道,你扎根在一片会呼吸的土地上。
夜深了,我关上窗,将那一片丰饶的声海,轻轻关在外面,却又仿佛,将它们全体地,关进了心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市声会再度鼎沸,我也将汇入那人潮车流,继续我的日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的行囊里,自此多了一味声音的药材,专治飘泊的失聪与岁月的健忘,那便是,这缝入时光深处的,虫鸣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