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便搬了竹椅,到院里的香樟树下乘凉,月光不很亮,星星却多得晃眼,起初是静,静得能听见耳里细微的嗡鸣,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宇宙的余音,这静不是真空,是嘈嘈切切大戏开演前,那片刻屏息的酝酿,不知是哪一位先起的头,也许是草根下一只振了振翅膀的蝼蛄,或是叶背面清了清嗓子的纺织娘,第一声虫鸣,怯生生地,试探着,抛了出来,像一粒石子,落进夜的深潭,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一声便是号令,顷刻间,四面八方,高高低低,远远近近,虫声便密密地织了起来,蟋蟀的“唧唧”是清亮的丝线,油葫芦的“聒聒”是沉厚的绒布,金钟儿的“铃铃”是断续的银针,还有那许多不知名的、细碎的“悉悉窣窣”,做了浑然的底子,它们并不合奏一支现成的曲子,各唱各的调,各说各的话,热闹极了,也和谐极了,这无边无际的乐,是生之喜悦最坦然的宣泄,是这大地沉沉睡去时,安稳而均匀的鼾声。 外婆是不说话的,只缓缓地摇着蒲扇,一下,又一下,风也是温柔的,带着白日曝晒过的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微涩的清气,一只萤火虫,提着它那盏冷绿的小灯笼,从金银花棚里悠悠地荡出来,飞到我们眼前,仿佛在辨认这两个沉默的庞然大物,它的光明明灭灭,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诗,又像一粒不慎从星河里滑落的、会呼吸的宝石,我忽然觉得,这夏夜是属于它们的——这些渺小的、聒噪的、发着微光的生灵,我们,不过是偶然闯入它们盛大夜宴的、笨拙而安静的客人。 曾几何时,我们把这“温柔”从自然里剥离了出来,单方面地赋予它我们想要的形态,我们赞颂花的娇艳,却厌弃滋养花朵的泥土里的“污秽”;我们欣赏鸟的婉转,却无视林间嘈杂的虫多,我们用空调的恒温,替换了晚风里细微的凉热变幻;用除草机的轰鸣,荡平了草丛间起伏的声浪,我们把“安好”狭隘地理解为一种对我们自身欲望的、无条件的顺从与满足,那更广大的、涵容万有的、让蝼蚁得以安居、让鸣虫得以尽兴的“安好”,我们竟陌生了。 我们多久没有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把自己摊开,交给一个虫声如沸的夜晚了?不是将它们视为背景的白噪音,而是认真地,怀着一份近乎谦卑的敬意,去聆听那生命的喧嚷,那里面没有我们需要破解的意义,没有等待我们攫取的资源,有的只是存在本身,丰盛而自在,昆虫的安好,原是这样一种最基础的、却又最易被我们忽略的自然的“温柔”,它不为我们存在,却因它的存在,才成全了我们所能感知的整个生动世界。 夜深露重时,虫声渐渐寥落了,像是潮水缓缓退去,沙滩上只留下零星闪亮的贝壳,世界重归那深厚的静,但这静已不同先前,它被千万声虫鸣洗涤过,充满了饱满的、安详的余韵,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这柔软而坚韧的网,这由无数微渺生命协奏出的、自然的温柔,仍将无声地托举着我们喧腾的昼,直至下一个星河低垂的夜晚,再次将我们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