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懒懒地铺在书页上,我正要抬手拉严窗帘,动作却兀地停在了半空——就在那玻璃外面,与我视线平齐的地方,泊着一只蜡蝉。

七月二十一日,与一只蜡蝉的晨课

它静得那样彻底,像一粒被风偶然遗落的、会呼吸的尘埃,若不是那对近乎透明的翅,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虹彩,我几乎要以为它是去年秋天某片枯叶未褪尽的魂灵,它附在那儿,六足细得像最工笔的线描,稳稳扣住光滑的玻璃立面,仿佛生来便是这窗扇的一部分,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者,让我索性放下书,成了一名沉默的观察者。

时间在静默里变得黏稠,它不动,我便也不动,这大约是一场耐心的较量,又或是一份无言的契约,我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它那狭长的身体,并非呆板的褐,而是一种沉淀了的、带着灰调的青,如同远山的底色;复眼是两粒最上等的墨晶,凝着整个缩小了的、倒悬的晨光天宇,最奇的是它的翅,边缘勾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殷红,像是被朝霞的刃口轻轻划伤后,沁出的最细微的血痕,这静止是充满张力的,仿佛一枚压住了琴弦的指,你知道那寂静之下,绷着一触即发的、关于飞翔的全部乐音。

然而这平衡,被一阵风轻易地打破了,风从楼宇的峡谷间窜过来,撞在墙上,发出低沉的呜咽,窗玻璃微微一震,就是这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于它而言,不啻一场地动山摇,它那静如古潭的身影,倏地活了!细足急速地错动调整,像最精密的仪器在应对倾斜;身子伏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压进一个更安全的平面,风持续着,它便持续着这场微小而剧烈的搏斗,它没有飞走——飞走,在这湍流的气浪里,或许是更大的冒险,它选择钉在原地,用全部的生命力,去适应,去吸附,去与这面此刻变得汹涌的“陆地”共存。

我忽然感到一阵惊心的惭愧,我所习惯的“坚固”——水泥的墙壁,玻璃的隔阂,书本的定义——在更广阔的尺度上,又何尝不是悬浮在巨大“气流”中的一扇薄窗?生活的飓风时常来袭,我们赖以立足的“平面”时刻都在震动,我曾无数次渴望成为飞鸟,以为逃离即是解脱,而此刻,这只蜡蝉却教我另一种智慧:在动荡中,首先得学会的,不是逃离的潇洒,而是“附着”的勇气,用全部的细足,感知每一次震动的来向;用谦卑的躯体,去化解无法抗拒的力,这种“附着”,不是消极的认命,是动态的平衡,是认清处境后,全神贯注的“在场”。

不知过了多久,风止息了,世界重归那种精致的宁静,蜡蝉也渐渐松弛下来,恢复成最初那枚静谧的标本,但它在我眼中已全然不同,它不再是一个脆弱的偶然,它是一位导师,以最微末的身躯,演示着存在的韧性。

我轻轻站起身,没有惊动它,回到书桌前,那被我搁置的书页,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新的光晕,我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在第一行工整地写下:“我的昆虫观察日记”,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观察的将不再仅仅是昆虫,我将学习如何附着于生活那震颤的玻璃,在每一次风来时,更紧地、也更智慧地,握住属于自己的那片小小疆域,而那第一课的教师,此刻正停在窗上,与一片纯然的光,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