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国度,是一片野蔷薇的叶子,叶脉是纵横的阡陌,露珠是晶莹的城池,今日的行程,是巡视叶缘的疆界,阳光透过叶隙,筛下蜂蜜般黏稠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浮游,像一场金色的梦,我蹒跚走过,六足起落间,能感到叶表那层天鹅绒般的绒毛,以及阳光熨帖的微温,我的甲壳,这身朱红缀着黑点的礼服,被晒得暖洋洋的,仿佛储存了一小块不会熄灭的晚霞。

遇到一颗未晞的露,对它而言,我便是庞然巨物了,我将喙轻轻探入,那沁凉与清甜便一丝丝蔓延开来,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这便是我盛大的筵席,不远处,蚜虫们——这些笨拙而丰腴的牧群——正慵懒地吮吸着汁液,我的到来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但我今日腹中饱足,便只微微颔首,像一位宽和的领主,巡视而过,生存固然有它锋利的齿,但此刻,我愿与我的“食粮”共享这片安宁的日光,世界在别处或许充满了追逐与奔逃,但在这片叶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慈悲的满足。
风来了,整片叶子成了一艘碧绿的舟,开始一种令人眩晕的、波浪般的起伏,我立刻收紧足肢,紧紧扣住叶面,像水手紧握缆绳,这剧烈的动荡中,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因为我深知这叶的韧性,亦如我深知自己背甲之坚,风弹奏着整片蔷薇丛,千万张叶子飒飒作响,那声音浑厚又温柔,是这午后最宏大的背景乐,我在风与光的和鸣里闭上眼,感觉自己也成了一枚被吹响的、快乐的音符。
日影悄然偏斜,光从灿金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该启程回家了——那片卷曲的、最为厚实的叶心,是我夜宿的宫殿,归途上,我与一只细腰的蜂不期而遇,我们彼此顿了顿,触角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交换了一个无形的吻,一个关于日光与花蜜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各自汇入这暮光流淌的、宁静的航道。
终于,我钻入叶心的褶皱,黑暗柔软地包裹上来,依稀还能嗅到白昼贮藏的阳光气息,与植物清冽的芬芳,外头,晚风依旧,虫鸣渐起,织成一张更辽阔、更安详的网,我在这至小的庇护所里,缓缓收起触角,沉入一片无梦的混沌。
这便是我的日子,没有史诗,缺乏波澜,甚至禁不起人类孩童一次偶然的凝视,可谁能说,这饱满的、被阳光与露水充满的每一个瞬息,不是一种庄严的完成?我在我的方寸天地里,精确地活着,完整地感受,当月光最终浸透这片叶子,我朱红的背甲上,便也静静地,泊着一整个宇宙的温柔与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