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帷幕,是被蝉声的残线缝上的,当最后一缕燥热的嘶鸣褪去,另一种声音便从大地深处、从墙角的石缝、从每片草叶的阴影里,细细密密地浮了上来,那是蟋蟀,这夜的精灵,用翅膀摩擦出的清响,为月亮铺就了一条粼粼的声之河,这声音并不占领耳朵,只是浸润着它,像一帖微凉的、无形的膏药,贴在白日喧嚣留下的灼痕上,月色溶溶地泻下来,给瓦檐、藤架、小径都镀上一层水银似的、会流动的静;而蟋蟀声,便是这静里漾开的、数不清的同心圆,一圈,又一圈,荡入心潭的最深处。

枕月听秋,月色下的蟋蟀声

这声音是认得路的,它认得童年里,那张架在庭院的竹榻,那时的月亮,仿佛更近、更肥美些,像一块快滴下油光的咸蛋黄,祖母的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里混着艾草与时间的味道,就在那竹榻的四腿之间,在砖缝的幽暗国度里,蟋蟀们正举办着永不谢幕的音乐会,那声音是晶莹的、跃动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露水的甜,一个孩子的心,便被这细碎的银铃串成了梦的珠帘,它认得唐诗宋词里,那征人笔下的驿站秋色,是“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一缕颤音,便牵动了整幅关山万里;它亦认得《诗经》里,那被光阴磨得温润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原来千百年来,这小小的虫鸣,一直与人贴着、伴着,丈量着季节的步履,慰藉着流徙的孤寂。

当混凝土的森林拔地而起,将星空切割成昂贵的碎片,蟋蟀的声音便成了稀客,霓虹的光汩汩地流着,淹没了星月,也漂白了夜晚的原色,耳朵被规训,习惯于马达的轰鸣、信息的潮汐,偶尔,在空调外机嗡鸣的间隙,在午夜梦回的怔忡里,会有一刹那的“失声”,那并非寂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荒芜,这时,心底会无端地生出一点渴念,一点慌张,像遗失了某把开启灵魂暗门的密钥,直到某个秋夜,或许是郊区一间偶然住下的屋舍,推窗,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竟是那疏阔已久的、琤琮如玉的鸣响,一瞬间,身体里某个沉睡的开关,“嗒”一声被拨亮了,那些被高楼压扁的岁月,被速度拉长的乡愁,都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声波里,缓缓舒展,恢复原形。

静听下去,那声音里竟有着复杂的宇宙,它绝不是单调的重复,近处的,清越激亢,像一粒粒金砂,弹在瓷盘上;远处的,绵渺幽微,汇成一片淡青色的烟霭,高音如冰弦乍裂,低音似古埙沉吟,它们呼应着,问答着,交织成一匹没有尽头的、凉滑的锦缎,听着听着,便觉自己不再是听者,而成了被聆听的一部分,月色是听众,沉默的屋宇是听众,整个沉沉睡去的土地都是听众,庄子所言“天籁”,或许便是如此——这不是以喉舌鼓噪的声音,而是万物在自在状态下的呼吸,是光阴自身摩擦发出的、宁静的乐音,它让“失眠”从一种病理的焦虑,蜕变成一场精神的丰宴,在这盛宴里,人得以从白日的“角色”中脱壳,复归于一个纯粹的“存在”,与一片叶子、一滴夜露、一缕月光,重新有了血缘的认同。

那月色下的蟋蟀声,便成了我们与往昔、与自然、与故我之间,一缕割舍不断的、透明的脐带,它年年如约而至,带着古老的契约,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科技将夜晚涂改得如何面目全非,总有一种最原始、最清澈的乡愁,藏在季节的褶皱里,藏在月光的背面,只需一阵虫鸣的钥匙,便能打开那片繁星如沸、草木清香的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