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便有了一丝声响,从墙根的暗影里怯怯地探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极韧的银丝,被夜风绷紧了,又轻轻一弹,这便是今秋听到的第一声“促织”了,心里蓦地一动,仿佛被那细细的银丝撩了一下,有些痒,又有些莫名的怅惘,它叫了一声,便住了,四下里重又是那庞大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潺潺,我屏息等着,像是在等一个约定的回音,果然,过了片刻,那银丝又在别处颤颤地响了,一声,两声,继而三声五声地应和起来,这秋的序曲,便算是幽幽地开场了。 起初的鸣叫是试探的,生涩的,带着夏末未尽的一点燥气,白日里积攒的热,正从砖石地缝里一丝丝地散出来,与夜晚的清寒交融着,酿成一种微醺的、使人无端感伤的气息,促织们大约也觉着这气息的黏稠,叫得便不很爽利,断断续续,东一句西一句,像几个怕羞的蒙童,在先生面前磕磕绊绊地背诵生书,可这生涩里,自有一种天真的急切,它们仿佛在用声音摸索着,丈量着这个骤然变得空旷起来的世界的边界,它们的叫声,是这秋夜版图上最初被点亮的一盏盏小灯,光晕虽弱,却固执地标出了一片片属于自己的疆域。 不知何时,那鸣声悄悄地变了,不再是独吟,而是织成了一片网,这边一声“唧唧”,短促而清亮,像一粒冰珠落在玉盘里;那边紧跟着一声“瞿瞿”,悠长而带着些微的颤音,仿佛叹息的尾韵,这声音的网,疏疏朗朗地罩下来,滤去了白日的尘嚣,也滤去了人心里那些纷乱的杂念,你只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墙根来的,而是从很高很高的、那片缀着疏星的、孔雀蓝的天鹅绒般的夜空里,一丝丝漏下来的,凉凉的,带着露水的腥气,这时节,梧桐的叶子开始一片两片地辞别枝头,那飘落的弧线,静默得正好做了这虫声的注脚;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接近于虚无的香,不知是残荷的余韵,还是早桂的初消息,秋意,便在它们的鸣奏里,一分一分地浓稠起来,由一杯淡淡的清茶,酿成了一盏凛冽的醇酒。 听着听着,心思便有些飘忽,仿佛被那连绵的声浪托着,溯回了久远的时光里去,也是这样的夜,在祖母的老屋后,那一片荒芜的菜园里,促织的声响像潮水一般,能将童年的梦浮起来,我们屏住呼吸,循着那最响亮的声音,蹑手蹑脚地拨开草丛,两只小手猛地一扣——手心便感受到那小小的、顽强的生命在惊慌地冲撞,将它请进麦秆编的精巧小笼里,挂在床头,它便成了整个秋天最忠实的歌者,那时的秋意,是笼中一颗鲜润的毛豆,是夜半醒来那片刻清明的聒噪,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一份欢喜,而如今,这满耳的秋声依旧,却只是无边无碍地流淌在窗外,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法掀开的屏障,我成了这盛大秋声音乐会里,一个安静的、永久的旁听者,那曾被我扣在掌心的小小灵魂,如今正用它的整个族类的歌唱,将我围在中央,教我品味这“听”的滋味,原是比“捉”更要漫长而寂寥的。 夜真的深了,人声、车声,乃至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沉了下去,沉到了城市的地基之下,唯有这促织的声,浮在了一切寂静的上面,愈发地清澈,愈发地磬净,那已不是网了,而成了一片光的海,银闪闪的,凉沁沁的,无声地波动着,它们的鸣叫,也不再是为着争夺或呼唤,倒像是这秋夜本身均匀的、自在的呼吸,一呼,是一世界;一吸,又是一世界,在这呼吸之间,白昼那些坚硬的、棱角分明的物事,屋檐的轮廓,远山的影子,都仿佛被这声波浸软了,融化了,化入一片混沌而和谐的太初里。 忽然想起古人说的“以虫鸣秋”,一个“鸣”字,何其生动,仿佛秋这偌大一个抽象的季节,是靠了这亿万细小的喉咙,才喊得出,才立得住的,它们叫得越欢,秋的底色便越沉;它们的声音织得越密,天地间的空旷便越是深不见底,这嘈嘈切切的声响,原是寂寥本身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