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是藤编的,用久了,扶手与靠背都泛着琥珀色的、温润的光,它曾年轻过,藤条青涩坚韧,带着植物蓬勃的野心,它的骨殖在岁月里沉静下来,驯顺地托着我,也托着一层薄薄的、无人搅动的光阴,我坐下,它就轻微地“吱呀”一声,像一声老迈而诚实的叹息,这叹息是这疆域里唯一内部的声响,与桌上那盏灯橘黄的光晕倒是极配的,那光,不是电灯那种霸道的、一览无余的亮,是灯焰透过乳白玻璃滤过的,一团蓬松的、有着丝绸般质感的暖,它只够照亮桌面这一小片,书本的纸页泛着柔和的黄,字迹的墨痕显得深邃而安宁,光晕的边缘是毛茸茸的,渐次淡下去,融进四周沉甸甸的黑暗里,仿佛这光是实体,黑暗才是虚空;又仿佛这光是黑暗精心孕育的、一颗温暖的心脏。

就在这光的疆域之外,那无边的、柔软的黑暗里,蟋蟀的声响起来了。
起初只是怯怯的一声,短促,试探,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夜的深潭,那涟漪几乎看不见,但很快,第二声、第三声便跟了上来,从不同的方位,遥相呼应着,它们不是聒噪的,是清越的,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与金属的质感,“唧唧——”,“唧唧——”,一声一声,织成一张极疏朗、极透明的网,轻轻笼住了这寂静的夜,也笼住了灯下这微小的光域,你听不出它们的准确所在,只觉得那声音是从墙根的阴影里渗出来的,是从花坛的泥土里沁出来的,是从整个宇宙那均匀的呼吸里析出来的,它们叫得那样有耐心,那样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虫鸣,而是时间本身在用一种最古老的音节,计算着流逝,一声,便是一个须臾;一声,便是一个刹那。
忽然,一声极近、极亮的鸣叫,几乎就在窗下的石阶边响起,清冽得如同冰棱折断,我心头一动,那鸣叫却又曳然而止,留下一个更为饱满、更为警觉的寂静,我的心绪,便也随着这起落的虫声,飘荡开去,不再固着于灯下的书页,我想起古人,他们大抵是没有我这般的孤灯的,但他们有烛火,有更澄澈的星空,有更无遮拦的旷野,他们的耳中,想必也充盈着这般的虫声,那独坐舟中的张继,夜半听到的寒山寺钟声,穿透姑苏的湿雾之前,是否先被这江岸的虫鸣洗过一遍,才显得那般清寒入骨?那在秋窗风雨夕里泪沾湘竹的林黛玉,耿耿秋灯下,听得“秋花惨淡秋草黄”时,窗外陪伴她的,怕不只是潇湘竹的雨声,更有这彻夜不息的、不知愁的蟋蟀吟唱罢?他们的孤独,因为有了这亘古如一的自然的应和,便少了一份单薄,多了一份苍茫的底蕴。
那虫声是不理会这些的,它们只是叫着,用尽整个生命的热力,摩擦着翅翼,发出这求偶的、也是宣告存在的声音,它们的生命只有一个秋天,而它们鸣唱的这部秋之交响,却仿佛已排练了千万年,我坐在这里,占有这一灯,一椅,像一个暂时的王,统治着这一小片光明的领地,而在我的疆域之外,在无尽的黑暗与时间的长河里,它们是更恒久的住民,我的存在,对于它们,大约也如一颗偶尔划过的流星,无关紧要,这念头并不使人沮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人世的营营,在此刻,被这一灯照得微小,又被这万籁衬得寂静,我不再是一个背负着诸多名相的“我”,我只是这秋夜里一个偶然的倾听者,一个有幸与这无边天籁共处一隅的生命。
夜深了,风起来,带着露水将凝未凝的潮意,拂过脸颊,有些凉,桌上的灯焰,似乎也感到了这凉意,轻轻地摇曳了一下,将我与椅子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粉墙上,放得很大,微微地晃动,像另一个沉默而忠实的灵魂,远处的虫声,不知何时已连成了一片,不再是疏落的几点,而成了一匹光滑的、流动的锦缎,铺满了整个夜的底部,那声音,听久了,便不觉得是声音,而是一种浑然的背景,一种夜的脉搏,我站起身,藤椅又是一声“吱呀”,我灭了灯。
刹那间,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合拢,然而那蟋蟀的声响,非但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洪大起来,仿佛它们才是这夜晚唯一的主宰,我站着,立在黑暗的中央,被这灿烂的、无边的鸣唱所包围,所穿透,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我在听这夜,还是这夜,正透过千万只蟋蟀的翅膀,静静地聆听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