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周遭的喧嚷如潮水般退去,一种更为幽微却固执的声响,便从窗下墙根的黑暗里,一丝丝浮了上来,起初只是试探似的一两声,怯怯的,像火星溅在冰冷的石上;俄而,便连成一片了,簌簌的,切切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银丝,在无边的夜色里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那是蟋蟀的鸣声,我的书是读不下去了,索性关了灯,让自己整个地浸在这片声音的凉意里。

秋虫鸣处有凉意

这凉意是先由耳朵沁进来的,那声音本身并不凛冽,甚至有些圆润,可不知怎的,听久了,便觉得有丝丝的冷气,顺着耳廓爬进来,一直爬到心里去,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单衫,此刻便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了,裸露的手臂上,竟起了细密的颗粒,这感觉是极奇妙的,空气的温度似乎并未骤降,蟋蟀的鸣叫也并非寒风的呼啸,可那一股“凉”的意念,却实实在在地被这声音从不知名的角落唤醒了,且弥漫开来,古人说“蟋蟀知秋”,实在是体察入微的,它不是预告,也不是形容,它就是“知”,它用整个薄脆的生命,感知着天地间那最精微的、由炎向寒过渡的脉息,再将这感知,从它的翅膜间震颤出来,化成这人人可闻的、凉津津的声响。

在这唧唧的凉声里,白日里纷乱的思绪,那些扰攘的、黏腻的、令人倦怠的念头,都像退潮时的泡沫,悄悄地平复下去了,心也仿佛被这声音洗过,露出它原本光洁而冷硬的质地,这倒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那远古的先民,大概也是在这样一个渐渐转凉的夜里,听到这小虫的迁徙之声,油然生出时光流转、岁聿其暮的惶恐吧,那是一种朴素的、关乎生存的惊心,蟋蟀的鸣叫,于他们,是贴在耳畔的、关于寒冷的警报,一声声,催着他们备好寒衣,藏好谷物,那凉意里,有切身的、泥土般的重量。

而到了后世文人的耳中,这凉意便发酵了,酿成了更复杂的愁绪,杜工部在夔州的秋夜,听的是“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那哀音里浸着他个人的飘零与家国的离乱;姜白石过扬州,空城里“废池乔木,犹厌言兵”,黄昏时分的清角吹寒已足够销魂,若再听得几声寒蛩,怕是那“黍离之悲”更要透入骨髓了,他们的凉,是心头的凉,是往事与现实的寒气,借了这秋虫的鸣声,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凄切的出口,这时的“知凉意”,知的便不仅是节候之凉,更是人生况味里的荒寒与孤寂了。

那么我呢?我在这二十层楼上的书房里所感知的,又是什么一种“凉意”?我的生活,早已被恒温的空调、明亮的灯光、密集的信息包裹得严严实实,季节的界限,在室内是模糊的;自然的声息,也常被机械的轰鸣所遮蔽,蟋蟀的鸣叫,于我,不再关联着收成或饥寒,也一时勾不起那般深重的历史哀愁,它更像一个意外闯进来的、古老而精致的谜语。

在这唧唧的凉声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奢侈的寂静,这寂静不是无声,而是滤去了人声的沸反盈天之后,世界所呈现出的另一种秩序与韵律,我仿佛从一列高速奔驰的列车上被轻轻地抱了下来,独自站在一片旷野里,脚下是真实的泥土,头顶是浩瀚的星空,而那凉意,便是这真实与浩瀚的直接触碰,它让我想起一些久已忘却的、属于身体本能的记忆:夏夜露水打湿脚踝的清凉,清晨竹林里第一缕风穿过腋下的舒爽……这凉意,在此刻,是一种唤醒,蟋蟀“知”的,或许正是我们这些现代人日渐麻木的、对天地时序本该有的那份敏锐的知觉。

夜更深了,墙根的鸣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些,一声,又一声,间隔得老长,仿佛一个疲倦了的旅人,最后的、断续的叮咛,那凉意却仿佛沉淀了下来,不再只是皮肤的感觉,而是一种清明的、透亮的心境,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市声依旧会鼎沸,我仍要回到那被精密调控的循环里去,但总会有这样一个角落,总会有这样一个时刻,那唧唧的鸣声会再度响起,像一滴从时间深处坠下的、冰凉的水珠,准确地滴在我意识的湖心,漾开一圈名为“凉意”的、清清醒醒的涟漪,它提醒我,在一切的热闹与恒温之外,还有一个更古老、更幽微、更真实的世界,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律,呼吸,鸣叫,知晓着一切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