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得承认,第一次在书房听见那声音时,心里是有些恼的,像谁用极细的砂纸,在夜的绸缎上不依不饶地打磨,又像一根无形的弦,在黑暗里自顾自地、单调地颤着,是蟋蟀,它躲在我书架后,或是哪个墙角的缝隙里,将这机械的振翅声,当作献给秋夜的唯一颂歌,我的第一反应是寻找——不是出于欣赏,而是想终止这打扰,我用指节轻叩木板,那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又在另一处倔强地响起,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赌气般的清晰。 这固执的小生命,用它无心的“噪音”,在我由文献和数据砌成的堡垒上,凿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隙,我忽然泄了气,关掉了刺眼的台灯,将自己沉入沙发,沉入这片被它声明了主权的声音之海里,说来惭愧,在这城市居住多年,我似乎从未真正“听”过自然,车流是隔音的,风声被楼宇切割,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成了沉闷的鼓点,我的自然,是屏幕上的高清壁纸,是精心调理的盆栽,是遥远而安全的风景明信片,而此刻,这只蟋蟀,用它原始的、未经修饰的鸣叫,蛮横地闯了进来,不容拒绝。 我试着不再将它视为侵扰,而是当作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我开始真正地“观察”——用耳朵,它的鸣叫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循环往复,像一个古老而简朴的密码,有时它会停下,那寂静便显得格外深邃而充满悬念;片刻,鸣声再起,竟让人有松一口气的安心,在绝对的专注里,那原本单调的“㘗㘗”声,竟渐渐显出了层次,我仿佛能“听”出它振翅的力度,能“听”出它所在那个微小空间的回响,甚至能“听”出一种心无旁骛的、生存本身的欢愉,这小小的声音,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将我所有的烦杂思绪——未完成的稿件,明日的日程,人际的芜杂——统统吸纳进去,碾碎在它恒定的节奏里,心里那根总是绷紧的弦,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这一夜,我与一只蟋蟀达成了奇妙的和解,我不再寻找它,它也不再避我,我们隔着一堵墙,共享着同一片黑暗与寂静,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千百年前,那草庐中的诗人,听见的想必是同样的鸣唱,那时的秋夜,没有电器的低嗡,没有网络的讯号,只有四野的虫声,涨落如潮,这微虫,曾是农夫眼中的节气表,是征人梦里的故乡音,是深闺女子的秋思引,它一直在这里,在文明的底部,在砖石的缝隙里,唱着同一支亘古的歌谣,是我,是我们,把自己关进了没有季节的恒温室,却抱怨天地不仁,四季无情。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听蟋蟀成了睡前的仪式,我从被动的忍受,变为主动的邀请,我会留一扇窗,邀请夜风,也邀请可能路过的其他鸣虫,我发现,它的叫声并非孤音,仔细辨听,远远近近,还有应和者,音调略有高低,节奏稍分迟速,构成了一场无人指挥却默契十足的地下音乐会,这发现让我孩子般欣喜,我甚至备了一个小碟,搁在窗台,注入清水,算是给这位不知名的“演奏家”一份微薄的润喉礼。 昨夜有雨,雨声淅沥,织成一片绵密的网,我侧耳细听,那熟悉的“㘗㘗”声还在,只是被雨洗得更加清亮,像一枚黑色的鹅卵石,在溪流中愈发莹润坚定,它在雨声中开辟出一小块干燥而温暖的音之巢,让我这个躲在水泥巢穴中的人,感到一种遥远的慰藉,我知道秋渐深,霜降之后,这歌声终会随草木一同凋零,但此刻,我不再感到惆怅,因为我终于学会,如何去“听”了。 那只蟋蟀,或许从未知晓我的存在,它只是活着,歌唱着,完成一个生命在秋天应有的章节,而我,却在这微不足道的观察里,找回了一种与天地万物重新接连的能力,自然从未远离,它只是静静地,等在一声虫鸣的外面,等在一阵风、一滴雨、一片落叶的里面,等待一颗心,从喧嚣中沉静下来,再次学会为最朴素的存在,而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