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一过,天地便悄然调转了色调,田畴间,稻浪翻涌成一片暖金,空气里漾开谷物熟透的甜香,也正是在这忙碌的秋收时节,蟋蟀忽地多了起来——仿佛大地在倾尽所有馈赠之时,也特意为这丰饶的庆典,配上了一支不知疲倦的乐队。

白日里,农人的镰刀划过稻秆,沙沙的声响惊起草叶间蛰伏的小生灵,它们并不逃远,只轻轻一跃,又隐入另一丛稻梗的阴影里,待到日头西斜,田野暂归宁静,那细细密密的鸣唱便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唧唧——唧唧——”,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小提琴,在暮色里调试着琴弦,这声音不聒噪,反而衬得秋夜更静、更空阔,农人擦着汗坐在田埂上歇息,听着这声响,脸上便浮起一层温厚的笑意:“今年蟋蟀格外多,是个好年景哩。”在古老的农谚里,蟋蟀的繁盛,总是与仓廪的充实联系在一起。
蟋蟀的鸣叫,是秋声中最具韧性的那一缕,它不像蝉鸣那般倾尽力气宣告夏的辉煌,而是从容的、节制的,带着一种洞悉时序的淡然,这声音仿佛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地气的凉意和草木将枯未枯的微涩,它们藏在石缝里、瓦砾下、收割后短硬的稻茬间,那振翅而歌的小小躯体,竟能积蓄如此绵长不息的力量,夜深时,若推开窗,那清冷的声浪便盈盈地涌进来,浸着月光,将人的思绪也牵得悠远——想起《诗经·七月》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古老吟唱,千年的时光,就在这相似的鸣叫里叠合了。
蟋蟀为何在秋收时节格外多?或许是因田野的“敞亮”,作物收割后,它们惯常栖身的茂密屏障消失了,身影便更多地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与耳廓中,更因这是它们生命乐章最炽烈的章节:在严冬来临前,它们需奋力鸣叫,求偶、繁衍,将生命的密码传递下去,它们的丰年,与人类的丰年,在同一个时空里交相辉映,共同构成大地之上最原始而隆重的庆典,那此起彼伏的“唧唧”声,便不仅是虫鸣,亦是大地匀稳的呼吸,是季节更迭的脉搏。
秋收的意义,在蟋蟀的合鸣中有了更深的延展,我们收获的,不仅是哺育身形的五谷,还有那充盈精神的天地之声,当最后一车稻谷运进场院,四野的蟋蟀声仿佛也达到了高潮,像一场为劳动加冕的盛大交响,尔后,随着霜降,声响会渐渐稀疏、低微,终至沉默,将舞台还给寂静的冬天,但在某个飘着谷香的梦里,那金黄的声响依然会响起,提醒着我们:时光会流逝,收获会入仓,而生命自身欢腾不息的歌咏,才是岁月最深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