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觉得天地的底片忽然翻了过来,先是一声,怯怯的,仿佛在试探夜的深浅,紧接着,像是得了号令,从田埂边,从草窠里,从墙角的裂缝中,千千万万的蛐蛐,同时振起了翅,那不是声音,倒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茸茸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你温柔地裹住,这声音是如此的丰沛,如此的稠密,以至于你竟一时辨不出它的源头;它像潮水,却不是一浪一浪的,而是均匀的、弥散的,充满了每一寸空气,填满了耳朵里所有的空隙,我于是想,城里的寂静是空的,是饥饿的;而这乡下的喧嚷,才是真正的、饱满的寂静。

起初,只觉一片混沌的轰鸣,可当你屏息凝神,将自己沉进去,那混沌便渐渐澄清了,分出了层次,近处的,就在窗下的泥地里,“瞿瞿瞿”,清亮亮,带着水汽,是领唱的高音;稍远些的,在菜畦那边,声音便醇厚些,像是中音部的和鸣;再向那无边的田野望去,那声响汇成了浑厚的一片,低沉而绵长,成了这夜曲最稳固的根基,这哪里是聒噪?这是一支无数生灵参演的交响,没有指挥,却整齐得惊人;没有曲谱,却和谐得让人心醉,它们振翅的,是生命的本能,是无心的欢愉,却在不经意间,成了这夜色最恰切的注脚。
这声音是有形状的,闭上眼,它便成了无数条清凉的、银亮的丝线,从看不见的纺锤里吐出来,纵横交错,将夜色织成一张柔软而细密的网,人躺在网中央,心便像一颗被雨水冲刷过的卵石,那些白日里带来的、属于城市的坚硬的棱角与烦乱的思绪,竟都被这温存的“瞿瞿”声,一丝丝地磋磨了去,渐渐变得圆润、安宁,你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这些渺小又固执的歌者,已在华夏的夜色里,吟唱了数千年,它们听过“蟋蟀在堂,岁聿其莫”的叹息,也应陪过“夜凉吹笛千山月”的孤客,今夜,这亘古的旋律为我响起,我便觉得,自己也化作了这绵长光阴里一个微小的音符,一颗沉入夜色的尘埃,安稳,且富足。
忽然又记起儿时,这蛐蛐声是带着甜味的,那是捕捉的信号,我们猫着腰,循声而去,在手电筒昏黄的光柱里,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块瓦片,那小家伙便愣住了,一动不动,两根细长的触须微微地颤,那时的欢欣,是握在掌心里的一阵痒酥酥的悸动,我早已失了捕捉的兴致,只觉得能这样远远地听着,便很好,我与它,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中间隔着无边的、有声的夜色,却像达成了某种亘古的默契,我听它的歌,它也许也在感知我的存在——一个安静的、不打扰的听众。
夜渐渐地凉了,露水该浮上来了,那铺天盖地的“瞿瞿”声,不知何时,也仿佛被露水浸润过一般,添了一丝清冽与润泽,世界在黑暗中愈发深沉,我静坐着,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沉入这片由声音汇成的、温暖的夜海,这乡下的夜,这全是蛐蛐叫的夜,仿佛用一种最朴素的语言告诉我:最丰盈的静,原来要在这无边的喧响里,才能寻得。